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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之星三爷姆

(一)美凤

 

 

    古希腊的神话中赞美阿波罗的日神精神,这个精神的大意是:就算人生果真是一场梦,我们也要有滋有味地做完这个梦,不要失掉了这梦中的情致和乐趣。细起来,这是多么豁达与乐观的精神境界!我们则动不动地为“人生如梦”悲慨万端,而日神阿波罗却在享受梦中的乐趣,旷古以恒地燃烧自己,把温暖奉献宇宙,用光明驱逐黑暗,乐此不疲。

    人间也有这样的日神吗?有!我敢肯定!而且神做易,人做难。

    她就是三爷姆洪云兰,原名洪美凤。

    公元一九七三年的阳光,金子般洒在黄岩洪家镇这片广袤的原野上,和风把青青的稻秧吹拂得绿浪千迭。这里是几株桃花,那里又是几株桃花,满树明艳的花朵。在万绿丛中格外撩人的眼睛,而纯贵却不为这景致动心,他注目着前面的一抹烟柳,在两颗碧要如盖的古樟树下,藏着个前洪四透里,在四透里中,又藏着个自己的未婚妻——美凤姑娘。他总是独自一人跑到这里来眺望这个使他魂牵梦绕的地方,好像自己的的心和灵魂也都藏在了那儿。

    他再也不敢往前走一步,生怕被洪家的人瞧见,只痴痴地盯着田间劳作的男男女女,想看出究竟谁是他心上的美凤姑娘,虽然他从未见过美凤,但他相信自己想象中的未婚妻一定和真正的美凤差不多,他只要这么一瞟就准能瞟得出来。

    可惜他从来没有瞟见过美凤,直瞟到四透里所有的烟囱都冒出来了炊烟,袅袅娜娜地在天空中轻盈曼舞的时候,他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转回家去。虽很失望,心却热乎乎的,能来望望四透里,望望美凤姑娘生长的地方以及娘家的模样,他也心满意足了。

    这都是纯贵他父母惹的祸!提亲就提亲,回去又饶舌,说什么美凤漂亮得像天仙一样,这不明摆着要害他的儿子牵肠挂肚跑去跑来吗?

    四透里是四个大四合院的总称呼,每透都住着十几户人家,此时二透的院落也沐浴在璀璨的阳光里,微风还时时吹过来菜花的香气。

    学满娘、老安爷、老埂爷、阿旺妈和几个院中的老人在懒洋洋地晒太阳,他们越晒越懒、越懒越晒。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太阳,本不知桑拿是什么东西,它只会把这些老人厚厚的衣服晒得透热透热的,热气又暖遍老人们的全身,有意无意地在替他们桑拿桑拿,寂得这些老人家们舒服死了,谁都懒说一句话,干脆闭着眼睛尽情享受。连猫儿狗儿也一声不响,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晒太阳,两只蝴蝶在院落里盘旋了一会,又翻过屋脊飞走了。

    老安爷的盹打得喷喷香,他一下子梦见了路廊杂货店里的油酥饼,金黄的脆壳上有芝麻点点,如繁星丽天,老安爷想要他的孙子快去买几个解馋,又怕他偷嘴,急得突然惊醒。“美凤呢?”

    老人们一听美凤的名字眼睛全睁开了,瞌睡也被老安爷吵走了。还是学满娘搭了一句腔:“她呀,去替桂英姑娘编草帽去了,明儿要交货,桂英哪能有美凤灵巧啊?”

    老埂爷更是来了劲,他虽是个结巴却越说越激动:“嗨呀!这……这孩子生在我……我们二透,是我……我们的福气啊!”又拍拍自己光光滑滑的脑壳,“这……这是她前天替……替我刮的,好……好乖囡呀!只十三四岁就……就不是帮我们舂米推……推磨,就是帮我们剃头扯脸,买……买东西呀!这……这不是我们的福……福份吗?”

    阿旺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宗友这傻子,竟然养出了这样一个能干的好姑娘,这……这不是老天爷给他的造化吗?”

    “谁说不是咧!”众口附和。学满娘想到早上还接下了美凤送来的二条年糕,又寻思自己晚景凄凉,老泪一下子涌满了眼窝。刚才还死寂一样的院落,又像是煮沸了的开水一样,叽叽呱呱的说个没完没了,犹如一只金凤刚从这儿飞过所带来的哄去一样。

    四透里的南边叫前桥,这里青草美池,碧波荡漾,村姑们都在这儿洗衣裳。

    桂英的妈和美凤的娘也在池边的石头捶衣服,桂英妈一迭声地对美凤娘说:“宗友嫂啊!太辛苦你们家美凤儿了,我那傻囡笨手笨脚的,活儿老是完不了工,老是害得凤儿帮忙赶,真是过意不去呀!”

    美凤娘勉强打着笑脸:“这哪里话呢?远亲不如近邻,一个透里的人还分彼此吗?”脸上虽在笑,心里的气却不打一处来,衣服越洗越没有心绪,马马虎虎拧了拧水,就跑回来了。

    宗友嫂哪能有不为烦的呢?大女阿娇出嫁有年,长子奶儿圆房两年就病故了,媳妇还守寡在家。这一家大小要吃要喝要钱用,这个该死的老公宗友又爱搓麻将,手只要一痒,这千辛万苦攒的两个钱,他一眨眼就输个精光,为了支撑这个家,她们吵了多少架。怄了多少气啊!可偏偏这个小蹄子也不听话,自己都许了人,不为自家奔厚实点,置点嫁妆好壮脸面,还总是吃里扒外,连坛子里的米都要倒出来偷去周济人家。还剩几天就要出嫁了,这笔陪嫁钱又从何而来?宗友嫂越想越气:“你看!她还有心思替别人作嫁衣裳,这个家,我是怎么当啊!”

    气归气,宗友嫂一想起美凤的好处来,又心痛得眼水漫漫。美凤哪一天不是编草帽编到鸡子叫啊?五天一次交货的钱哪一次不是送到我手上来啊?这屋里屋外哪天不是她收拾得光光溜溜啊?宗友嫂想到这一层,一肚子的怒气又散去了。母女天性,总产疼完了就骂,骂完了又疼,骨血相连嘛。

    美凤,美丽的凤凰。红冠金翅,雍容华贵。绚丽的凤尾,比孔雀的花翎还要漂亮百倍,高雅百倍。它是上古先民想象中的神鸟与图腾,它和龙组成“龙飞凤舞”和“龙凤成祥”的瑞兆,象征着强盛,美满与幸福。

    一群年青的姑娘,手拿着用麻丝编织的草帽,精美异常。在阳光下,春风里,小路上蹦着,跳着,说着,笑着,象雏凤在舞蹈,像雏凤在鸣叫。她们去交货,去用他们辛勤的汗水换回钞票,再把这些钞票全部放在父母的手里,不管这双手有多么厚重的老茧,多么深密的皱纹,她们的心里都会升起无比的欣慰,像孝女一样的自豪。

    湖蓝色的潭水中倒映着他们的身影,像花朵在水底。说起美凤的美,真是美得玲玲珑珑,小巧的脸上轮廓分明,高鼻小嘴,一对大眼睛上面,两道弯弯黛眉。她笑得那么灿烂、无邪、善,足可使“荷者忘其担,耕者忘其锄”那么令人发呆。

    桂英用手臂紧紧地挽着美凤朝前走:“好姐姐!要不是你帮助,我就惨啦,今天我就交不成货也领不成麻啦,我也不能和姐姐一起走了!”

    美凤笑哈哈地夺过桂英草帽,朝她头上一扣:“我帮了你什么忙?这不全是你自个儿编的?”“我说真的,好姐姐!童家有你这么能干的媳妇,是祖坟被鸡子扒动了哩!”

    羞得美凤甩开桂英只跺脚,姑娘们哈哈大笑,拖着美凤就朝橘林跑去,转过弯,一忽儿就不见踪影了。

    二透有个瞎子名叫洪生,从小就盲了双眼,长大后靠算命为活。可惜从师不高,自己对阴阳五行又不求甚解,替人算命,底气不足,往往胡说八道,信口开河,人多不敢请他。他虽撑着阳伞,拉着胡琴走村串巷,生意却很清冷,讨个老婆也随他饥一餐饱一餐地过日子。

    这天美凤在厨下烧火,宗友嫂在楼上织布。美凤见二透每家都炊烟缭绕,生火做饭,独算命的洪生嫂家里没冒清烟,知道又米下炊,心里不好不难过。自已思忖道:女人家嫁鸡随鸡,嫁狗跟狗这也罢了,如常常挨饿,时时受困,这一生怎能捱得过去?嫁个汉子穷到这种田地,她又有何脸面去向人家诉苦?此刻家家举火,唯独她家揭不开锅,多么羞愤啊!她一定恨不得自己的家不在二透中,即使饿死,也应无人知晓的好!想到这里,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又怕妈妈知道,轻轻放下火钳,不让发出一丝的声响,用小布袋从坛子里舀了几碗米,又偷儿般悄悄跑到洪生嫂家,一把塞到她手中,洪生激动得正要大叫,美凤急急地摇手示意,长长地朝她嘘了一声,又忙转回到了自家的厨房。直看到洪生家烟囱里冒出了青烟,“宣布”有米下锅之后,美凤才心里轻松起来,默默祷告:“但愿洪生哥哥今天好运,多赚些钱回来继明天的炊火。”

    洪生多次受美凤的接济,却是一个非常有血性的人,在妻子的鼓励下发奋揣摩精进,肚子里有了真货,果然出口成章,滔滔不绝,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与人算命,屡有小验,夫妻渐得温饱。洪生有些结果,常感慨美凤的菩萨心肠:“嗟尔幼志,有此异兮!”意思是说,幼小的美凤呀,你的志向是这样的高尚,这样与众不同呀!他连屈原的诗句都能随感而发,况阴阳五行呢?

    几斤米只能借以暂时果腹,而洪生能从美凤的善行中悟出自强的道理,摆脱了这种困顿的处境,实在受益终身,看来“授人之鱼,不如授之以渔”。即送几条鱼不如教会他怎样捕鱼的道理,真是垂教千古。

    这天美凤正在家编草帽,招英却摸进来了,用手巾包了两个红薯,嘻嘻哈哈地说:“好妹妹,我明天要到姨妈家去,帮我扯扯脸吧,这是酬劳!”说完就把手巾往凳上一放。

    “是去看你的春哥哥吧?”美凤也嘻嘻哈哈地放下手中的活儿,从旧书本里找了一根丝线,叫招英坐好了,美凤用她的一双灵巧的手,将线从中套在右手的大拇指上,挽了几挽,双丝便成了线,另一头是两根单线,一根拧在左手上,一根咬在嘴里头,只要用手一拉,这两股单丝就自然绞成线,如果贴在招英的脸上绞,脸上毫毛,毛孔里的灰尘,都被丝线绞得干干净净,就这么一开一合,一点一点的扯动,从额至腮,从腮至下巴,整个脸扯得白如莹玉,比现在的什么面膜,什么美容去污剂不知要好多少倍。

    古代的妇女,真有一套极好的方法来为自己美容,可惜这个方法一定会失传的,才多写了一点。我儿时也曾试过,由于唇上的绒胡须很厚,扯起来像扯秧的一样毫不留情,痛得我立刻作罢。这本是专对妇女适用的一种方法,连小男孩也不适用。

    招英的脸被扯得光可鉴人,照照镜子,喜滋滋地走了,美凤赶去把红薯塞在她手里,说什么也不许留在这儿。见天色不早,起身下厨做饭,谁知一进厨房就吓了一跳,灶上的两口锅不见了!两个大黑洞鼓睛暴眼地盯着她,吓得她“妈也!”的叫了一声就上楼问妈妈。宗友嫂先是一愣,马上心中雪亮:“锅怎么会不见呢?十成是你爸拿去卖了,这个败家子把我们的锅也输给人家了!”

    美凤一下如堕冰窖,浑身冷飕飕的。

    宗友嫂放声大骂:“造孽啊!”

    美凤着急地问:“那怎么做饭呢!”

    宗友嫂悲苦一笑:

    “做饭?做什么饭?叫灶神爷做饭好了,我们年年祭祀他,临了连自已身上的两口锅都照不住……”宗友嫂鼻子一酸,抽泣起来了。

    整个二透没有人注意美凤家没有举火。

    晚上宗友和宗友嫂的这场架吵得汹涌澎湃排山倒海!媳妇荷莲吓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来。“轰!”这是宗友摔断板凳的声音,“咣”这是宗友嫂砸碎碗盏的声音,“呜—!”这是美凤哭泣的声音,还有许多街坊邻居过来劝架的声音,错杂其间,而双方更是火上加油,愈吵愈烈。吵得美凤急了,“扑嗵”一下跪在妈妈面前:“妈妈!您要再吵,我就不想活了!”众人一下肃静下来,眼睛全盯着美凤,美凤流着两行热泪,跪着走到爸爸的面前大声说:“爸爸!女儿为您下跪了!今天是您的不是,您还有什么理由吵下去呢?”顿时,宗友一肚子的火气化为乌有,见女儿一脸倔犟又理直气壮的神情,心虚了,整个洪家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在场的领导都在这种肃静中暗暗惊叹美凤的果断。

    宗友其实是个勤巴苦做的汉子,家里这两亩二分地,自儿子死后他就像牛马一样的日夜苦干,以维持一家的生计。他的确染上了搓麻将的恶习,一半是有瘾,另一半是希望能赢点钱贴补生活,特别是希望能赢一大笔钱好为他的宝贝女儿办嫁妆。爱赌之人,虽恶习难改,补衷往往很好,如果有人反对他,特别是当他充满豪情赴“战场”的时候反对他,他会非常的愤怒,认为是打了他彩兴,灭了他的火气,往往丧失理智,蛮横不讲道理,甚至像深受委屈一样大吵大闹,这也许也就非输不可的主要原因。

    宗友命中没有歪财,赌场的钱从不光顾他,总是屡屡败北。惨败之后,他也痛定思痛,每每在早上发誓戒赌,信誓旦旦,一到晚上,三三两两的赌徒邀角,气氛诱人,宗友的心理就变化微妙,加个二透里的赌徒实力雄厚,阵容强大,只要对着他家的门窗一喊:“宗友快来呀!三缺一咧一!”那声音,就象勾魂的勾子,哪怕你藏在九地之下,他都有法子把你勾上桌来。赌徒见了麻将,岂不是久干旱遇见了甘雨?马上进入角色尽情享受,刚从宗友嫂手中逼出来的几个钱,不但如数地送给了人家,有时还欠下一屁股的赌债。这两口锅,绝不是卖了去赌,而是卖了去还赌债,因为赌债关系自己面子,宗友宁可砸锅卖铁也要还赌债而不失体面,说起来也是一个硬汉子。

    美凤年纪虽小,却十分懂事,她深知家道艰难,二老都在为家计挣扎,哥哥去世,家里走了个主要劳动力,怎么能不贫寒?爸爸嗜赌,妈妈为此再也不把一分钱给他。美凤暗想:爸爸是一家之主,手上没钱,岂不气短?于是她暗下决心:自己在家的日子不长,一定要对双亲尽孝,使自己一生无憾!因此,他不分日夜地编织草帽,一盏昏灯下,妈妈纺织她编帽,双手不停,双眼不眨。妈妈到底老了,每到夜深就熬不住了,总是催促美凤快点去睡。美凤本困得睁不开眼,但都坚持要妈妈要睡,自己则编到鸡叫九遍才就寝,天天如此。

    她又把编帽的钱分为两份,白天编的给妈妈,晚上编的给爸爸。每当美凤把这辛苦钱交给宗友的时候,宗友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和难过。接吧,这是女儿的嫁妆钱啊!不接吧,自己实在困顿得难堪,更深知这钱来之不易,虽嗜赌如命,也慢慢地收敛起来。

    宗友在无钱之日,也常去村店喝两杯苦酒消愁解闷,喝完了就要老板记个账,负着酒债回家来,什么叫潦倒呢?也就是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并不是升斗小民的身上有,就连唐代的诗人杜甫都为生活所迫,采取破罐子破摔的人生哲学——“酒债寻常行处有”,他竟到处都欠着一屁股的酒钱,而且还认为这很寻常。我看这酒债决不寻常,你喝一杯,他记一杯,到年关一算总账,乖乖!一杯就变成一桶了。这样的债,寻常吗?宗友还得起吗?还不是美凤给他还了么?如牛负重的宗友,又是无债一身轻了!穷苦的男人呀,收入并不多,支出却很大,在那个年代比比皆是,几乎家家如此。坎坎坷坷,跌跌撞撞,却总能就这么混完一生,岂不可悲?鲁迅曾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名言,应是中国近百年来对人情人性的持平之论。

    美凤生长在这样贫寒的家境里,却能以已之不足,而济人之所无。如果家中的父母支持她这样干,还可说教女有方,父母根本上就是反对她这样施舍与人的,这岂不是天性的慈善?娘家如此,婆家又怎样呢?

 

(二)初为人妻

 

    一九四O年正月二十一日,这天艳阳高照,是上山童童纯贵的大喜之日,他是童家的第三子,所以又名童三。今天,他终于盼到可以把朝思暮想的美凤姑娘娶进家了,终于盼到可以大饱眼福地想怎么看就怎么看美凤姑娘的日子了。今儿一早,童三的父母早早就打发花轿、吹鼓手去前洪四透里接亲,满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只等那只金凤凰飞进童家的门来了。

    纯贵暗自盘算:此去四透里二十二里路,往返四十四里(其实农村的里程是最不可信的,往往他们口中说的八里路比十公里还要长),如果顺利,最迟下午两三点钟可以拜堂了,一想到这里,他就心花怒放,喜不自胜,因为他对这段路太熟悉了,熟悉得简直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的。若问他为什么这么熟,恐怕是永远也不会交底的。

    洪家也忙不开交,开未亮新人沐浴,招英早早就来替美凤扯脸,那个认真劲儿真是一丝不苟,扯得更加洁如莹玉,光可鉴人。又均粉、施胭脂。招英的眉毛画不好,不敢献丑,是桂英来帮忙画的。嘴唇呢?等吃了东西后,由小领姐姐亲自替她画,她们这几个闺中密友,临嫁之前都以实际行动为美凤贺喜,表达友情,依依不舍。

    一批批的左邻右舍、三亲六眷、七姑八姨来洪家贺喜,正闹哄哄地时候,远处鞭炮轰鸣,唢呐腾欢,童家的吹鼓手和花轿已快临门了!宗友不敢怠慢,马上要人燃鞭应和,又备下酒席,请轿夫吹鼓手吃好喝好,酒足饭饱好启程。

    美凤是由招英和桂英扶着去上轿的,美凤头带凤冠,身着霞帔,格外光彩照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姑娘一经打扮,顿显高格贵气,她虽一脸平静,却自成一种“北方有佳人,卓然而独立”的韵致。美凤一上轿,宗友嫂突然从人群中扑到轿边,拍轿痛苦:“我的美凤儿呀!我的心肝宝贝呀!你在娘身边受了几多苦哇!又要到婆家去受苦哇!我的儿呀!心呀!呜——”悲惨凄恻,发自肺腑。七姑八婆也统统被引得珠泪滚滚,那些晒太阳的老人受惠最多,临轿洒泪,都来送行,洪生嫂甚至哭出声来……宗友大喝一声:“不早了!免得童家开夜饭费灯油,童家老头省得很,轿夫,起轿吧!”

    一顶花轿抬出四透里,渐行渐远,四透里的凤凰从此飞走了,时年十七岁。宗友在美凤起轿时放了一架万字头的鞭炮,此时繁响未绝,他要让鞭声驱散一切邪恶,护女儿一路平安。

    轿夫们在路上谈开了:

    “我们是12点半开拔的,赶到上山童最迟也不会过3点半,早着呢!”“新娘子红光焰焰火气旺,诸神回避,我们放心赶路吧!”

    跟着轿子跑的四透里的一群孩子一个劲地催吹鼓手:“你们快吹呀!”鼓手又“呜哩哇哩”地走一通吹一通。走了四五里,经过一片清水塘,塘中波光粼粼,几只白鹅在水上悠闲的游弋,塘畔柳树拖烟。忽然路面蹋方,轿夫们“哇”的大喊一声跌入水中,轿子一掀,轿顶掉进水里了,美凤惊叫一声也从轿内抛了出去,整个迎新队伍吓得惊恐万状,等轿夫们从水里爬上岸来时,只见美凤摔在一颗斜躺在水面上的柳树上,除一双红鞋沾了点水外,并没有变成落汤鸡。一个轿夫使劲用手从额至嘴抹去一脸水:“哈哈!还好,还好!幸亏这颗树拦住了新娘子,不然就更没法子交待了!”几个吹鼓手都一边臭骂轿夫一边把美凤从树上抬下来,美凤早吓得晕过去了,还是一个上年纪的吹鼓手有经验,他替美凤掐人中,按太阳穴,众人手忙脚乱时,美凤又悠悠转醒,睁眼看时,花轿没顶了,玻璃碎了,几个轿夫身上的水流了一地,寒风里,嘴唇乌白,冷得直颤抖,两腿哆嗦着;吹鼓手们把唢呐夹有腋肋下,脸拉得比驴脸还难看,跟轿的孩子们撒腿就往四透里跑,显然跑回家报口信!

    “天哪!这就是我的大喜日子吗?我做了什么孽呀?老天要我这样的晦气么?”美凤心里在痛苦地呼喊。她忽然觉得事态严重,这样倒霉的事决不能冲了童家的大喜!她猛地双膝跪地,仰天立誓:“老天爷呀!您如果让我瞒住这一劫,我以后挣来的钱财,全部施舍给这世上受苦的人,望苍天垂鉴!”她盟完誓后马上要轿夫们把轿顶装上去,然后自己坐进轿,催他们赶快抬离这个地方,又叫吹鼓手使劲地吹,吹得越欢越好。抬到一个瓦窑旁边,美凤又要轿夫们停下来,此时她身上的衣服全被轿顶上的污水滴得乱七八糟,自头至踵经过精心打扮的新人形象已荡然无存了,她要迎亲的队伍原地休息,等天黑再进童家,免得被人发现,又嘱咐他们说:

    “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只要一说,童家会大吵大闹,你们抬轿的、吹号的,不但领不到钱,连酒饭也吃不到口中,你们听明白了吗?”轿夫们正忧心忡忡,闻言大喜,个个保证三缄其口中,决不走漏半点风声。

    童家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恨不得踮着豆腐望轿来。童老头天生一个躁脾气:“嘿!凭你们说说,来晚了也要先送个信来!你们看,这亲家是不是不懂事理呀!”亲友也早等烦了,眼睁睁等到红日偏西,又望着它滚进山里,再等到天黑,正饥肠辘辘,五心烦躁之时,那悠扬欢庆的唢呐声自远处的夜幕中飘了过来,众人像打了一针强心针:“来啦!新姑娘来啦!”童三猛地跳起来,要人赶快放了一架“巨无霸”鞭炮,又跑到门口笔直直地站着,他已经从三点开始站了一次,以后又每隔十五、二十分钟站一次,现在是快七点了,他也记不得站了多少次。虽然如此,童三没有脾气,老实守纪,不急不躁,高高的个子十分魁武,方方的脸上总漾着一脸的憨笑。

    花轿终于落在童家门口,黑压压的亲友早奔出来围了几层,40年代农家没有电灯,几盏油灯的亮度虽然不够,但那喜洋洋的气氛却造得比电灯朦胧多了,当美凤从轿内出来时,那种朦胧的艳丽,朦胧的笑容,朦胧的风采,像雾中朦胧的花朵,美仑美奂。童三第一眼看到自己的老婆时,马上就把他想像中的老婆推翻了,因为真正的老婆比想象中的老婆,不知美到哪里去了。人群中的眼睛全部朝新人倾注的当儿,聪明的轿夫们把这顶残缺不全的轿子抬进了旁边的小屋,等着领赏和坐席了,吹鼓手们也用劲吹鼓,故意吹得唢呐震天响,以分散人们的视觉,配合得特别默契。

    新人引起新房,独自一人坐着,此刻她的心里,并没有一丝做新娘的喜悦,反悬着一块大大的石头,忐忑不安,生怕外边喜气洋洋的气氛一下子因这件倒霉的事而突然爆出意外来,生怕她公公大打出手,痛骂那些轿夫吹鼓手,又不给他们分毫的喜钱,更怕童三横行不讲道理甚至厌弃自己……

    这边美凤正担心受怕,自怨自艾的时候,那边酒宴上却狂欢痛饮,热闹异常。新娘子的现象像聚光灯似的聚成了一个特亮点,别的地方都好像漆黑一团似的,盖住了一切的马脚和破绽。轿夫们早被湿衣裳冻得受不了,正要烈酒取暖。别看酒是水,其实是火,他们大饮一碗之后,火就由内往外烧,烧得他们浑身如坐春风之中,美滋美味;脸也红润了,舌头也灵巧了,随着嘉宾们一起猜拳闹欢。童家父子在着意应酬,由衷感谢所有嘉宾的抬爱,一直闹到深夜,好日好时,岂可有一丝不快之事出现?轿夫和吹鼓手们酒足饭饱之后,领赏回家,心里着实感激新娘子的大度宽容,叹服那种指挥若定的风采,然后准备回家在自家的老婆面前在大地夸奖新娘子一番,然后再借此奚落老婆一顿,说你是什么东西!云云。然后睡觉打鼾。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新婚燕尔,童三把这几年对她的思念之情——向美凤倾诉,美凤想不到纯贵竟这样的亲和温顺,这个的诚真敦厚,深感终身有靠是,满意喜欢。忽又悲从中来,热泪涟涟,童三惊问所由,美凤就把今天在路上发生的一切波折,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童三关切地问:“从轿中摔下来后,难道身子没有摔坏?”美凤幽幽地说:“我的胸口好痛,料想睡这一夜后,明天浑身一定痛得厉害,这怎么好去见公公婆婆?”童三紧紧地握着美凤的双手:“不要怕,好好地养伤,轿摔折了自有我童家赔偿,我爸爸他们要发脾气,我来顶着!”

    美凤有童三这句话,心里当下轻松了许多,但又追问:

    “我对天盟誓,许下了这样大的宏愿,难道你也会支持我吗?这不是太不近情理了么?”

    “美凤,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我们就是一个人了,你的宏愿就是我的宏愿,你的誓言就是我的誓言,我童三也是个乐于助人的人,有你这样贤良的妻子,这不是天赐一个志同道合的人给我童三吗?你一定放心,我会用我的一切帮你实现这个宏愿的!”

    说得美凤“哇”地哭出声来!

    他们在新婚的夜里,就在编织着这个人生之梦。正月的夜空,寒星点点,但在牛郎和织女这两顶星座异乎的炽热,为什么天上千颗万颗的星星,就他们这两颗炽热的星星能相逢呢?为什么地上千男万女的婚姻,就他们能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中能志同道合呢?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河迢迢暗渡。

    金风玉器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

    这是吟咏牛郎织女的词句,而人间的夫妻呢?凡一对美好的夫妻,一定会有一种脱俗的典型的美好,而他们就是这样的曲型。

    第二天一早,美凤果然浑身火辣辣的痛,特别是胸口有得十分厉害,她咬着牙想挣扎着坐起来,但她办不到,童三也吓得没主见,正要去告诉父母,却听见童老头在堂屋里吼起来了:

    “你们昨天把花轿抬进水里去了,进门也不说一声,害得他们吃喝了还骗我的轿子钱!这还不说,租来的轿子,被你们摔得稀巴烂,人家要我赔十八块半的大洋,你好大的胆子,人还没进门就要当家!”

    公公在堂屋里一骂,美凤知道昨天的事全曝光了,当媳妇的还没到一天就挨骂,世上有这种吗?这多难受啊!童三忙出去说:

    “爸!美凤摔得浑身是伤,是十八块大洋能换的吗?她这样委屈,还忍着伤痛,不都是为了童家昨晚不搅场吗?虽然我们受了点损失,整个儿不是风风光光地办完了喜事吗?今天亲戚们都还没走,你老就熄点火,遮过去算了。”

    “不行,我要去轿夫家把钱要回来!”

    “公公!”

    此时美凤挣扎着起来扶住房门说:

    “公公!您老千万别去要钱啊!轿子是路塌方才掉进水里的,他们受冻受累,没有半点责任啊,这钱能忍心要回来吗?”

    童老头狠狠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他心疼啊!一次赔人家十八块又伍毛,这是天文数啊,童老头打柴为生,一天只能打两担柴,不吃不喝也只能卖四毛钱,这十八块伍毛的大洋要吹多少柴呢?要吹九十二点五担柴,还要一个大院子才能装得下,这不是要他的命吗?“你这个媳妇伢呐!你害得我们好苦哇!”童老头唉声叹气。

    婆婆也在房中嘀咕,又和童老头咬了半天耳朵,气愤愤地,看来这局面不好收拾,童三也在着真急。

    橘生南方为橘,橘生北方为枳,橘子酸甜可口中,枳又酸又苦。所以屈原说它“受命不迁,生南国兮!”似乎橘子非要服水土不可。

    美凤在四透里是个人见人夸的金凤凰,而在上山童却成了一个不能劳动,整天扶病床第的病母鸡了。这个反差实在太大了!童家的父母不能见美凤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家境贫寒之故。若就事论事,你能娶得起媳妇,难道赔不起轿子?再说:轿夫何罪之有?土路塌方,乃是难料中事,他们滚进刺骨的寒水中已是受尽了折磨,要好好安慰人家,媳妇摔伤更应很好地调理,这些担带本是你童家的事,能推诿的么?童家父母没有好好地想想这个道理,一切都怪美凤不好,而美凤受伤之后又得不到很好的治疗,矛盾越来越深,关系自然就不会融洽,且喜童三明细,两边应付,维持现状。又用当地的土方,熬了些药汤,亲自喂给美凤喝,天天如此,时时好言相劝,使事态不致激化。

    可惜美凤的身体,每况愈下,常常一晕过去就是两整天,童三既心疼又焦虑。美凤醒过来时,又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被解差押着出了童家的门,拽着自己行走如飞,出门不远,就迷了路径,黄沙遍野,日色昏昏。不一会到一城阙,又到一官署,綮戟峨峨,仪仗森森,阎王坐堂,要判官查洪美凤的薄册:

    “你好好查查,这个人应新婚落水死的,怎么还在阳间?”

    判官立即翻薄阅览,见上面尽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不觉一一顺禀阎王,又忽见薄上有两行新写的字迹,大惊之下,对着阎王的耳朵不知说了些什么,阎王点头,命解差押了美凤:

    “你们送她回去吧!”

    解差押了美凤正要走,判官忽又喝道:

    “慢着,洪美凤,你既对天盟誓,声达三界,切勿自食其言,以遭天谴!去吧!”

    美凤醒来,心犹悚惕不已民,她把这个梦境告诉童三,说得童三浑身毫毛直竖,也觉得心惊。

    童三虽温和憨实,他却是个大大的奇人,奇就奇在他的力气上,他真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他也和乃父一样,以砍柴为和,一把斧头,在上山童足可惊世骇欲。人家砍柴人一天只能砍二担,他一天可以砍五担,这样的速度,简直是一架砍柴的机器,加个他高大魁武,膀阔腰圆,这个模样,不仅使我一下子联想到了水浒中的一个大大的名人——黑旋风李逵!

    施耐庵说李逵在百万军中厮杀,是浑身脱得光光的,只穿着条裤衩,然后手拿一对板斧,暴喝一声,冲入乱军之中,那对斧头,对准敌人的脑壳“排头砍去”,而且像“剁瓜切菜”般的顺当。宋江怕他光着膀子受刀箭之苦,特派八个持盾牌的壮汉,一边四个来保护他。又象一架坦克车开足了马力冲入乱阵,在那冷兵器的时代,展示着男人的力量之美。

    童三当然也挟李氏之雄风,把那一把磨得飞快的斧头,在山头“剁瓜切菜”,对着那些灌木荆棘“排头砍去”,一眨眼就是一担,要不是上山下山路程往返耽误了时间,他还不知一天要砍多少担呢!这难道不奇吗?在当时力气就是钱啊!一担二毛,五担就是一大块大洋啊,一块银质的袁大头,足够穷户吃用两三天啊!他真像一个骁勇的战士,一个“刑天舞干戚(斧头)”的天神。

 

 

(三)新床的故事

 

    美凤真的是一病不起了,这样一个大能干人真的有一种“身欲奋飞病在床”的悲哀了!更令她悲愤的是:婆婆根本不理会她摔成了重伤的事实,根本不理会她不能劳动的原因,就采取了不劳动就不给饭吃苛刻“政策”。抹面无情!

    现在的人听起来一定感到惊诧。其实旧中国三、四十年代的“婆婆”都是从“小媳妇”开始熬出来的,几十年受尽婆婆的欺凌,现在当上了婆婆,就象锅盖上的米一样,熬出来不容易,当然要在媳妇面前作威作福了。更何况,不给饭吃又怎么啦?“不劳动者不得食”的公论不是明摆着?再加个那个时期,日本强盗在中国大肆烧杀,抗战之中,物质条件异常匮乏。所以,婆婆骂媳妇不节约是浑身是理,媳妇只能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在这样的情况下,可怜的媳妇们也有一句心里话在当时;广为流传:“公公死了麻麻亮,婆婆死了大天光。”好像婆婆一死他们就可以重见天日,“翻身得解放”似的。要是她们也一下当上了婆婆,又是上行下效,虐待起她自己的媳妇起来了,一代一代循环,大抵如此,大抵。

    不劳动就不得食,不得食又如何劳动?可怜的美凤终日忍气吞声,以泪洗面,枕头都渗得湿漉漉的。这对枕头,便使她想到未嫁之时,从万忙中抽出时间来,在鸡叫声里,在小油灯下,是怎样精细地绣它的呦!在那粉红色的十字布上,她绣出了几朵盛开的荷花,一对鸳鸯在花下嬉红,活灵活现。当时,她的心里充满着向往,充满着憧憬,也充满着甜蜜啊!可是出嫁的那天,人还没到童家,这一切都变成了恶梦!我和天下的新娘是一样,老天为什么连一天的幸福都不能给我呢?这不是太过份了吗?

    她躺在床上,与床为伴,当然时时注视着这张床,这真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好床。她曾在戏文里听见过牙床,这张床就是戏文里的牙床。

    一般的床只有四支脚,而这张床却只有八只脚,它是两个半张床拼合而成的,当中有个木楔楔牢,就成了一整张床了,十分地结实。床的正面用手臂粗的圆木从两头竖起,然后弯曲着左右相联,中间起伏着三道曲线,如波浪三迭。在这三道曲线上面,有象牙镶成的八个洁白的大写:“白头偕老,福禄永昌。”床的两侧和后面都是用十块暖板组成,每块暖板的当中,都用一个黑色的长方形图案作装饰,整个床的底色是桔红色的,显得异常的精美别致,光彩夺目。美凤睡在上面,根本没有心思去享受它,反而更增添了她的悲哀。床好又有何用?

    擦黑的时候童三回来了,见新房里还黑乎乎的。“美凤!”童三推门进来,摸了一盒“洋火”(当时把火柴叫“洋火”),“嚓!”的擦了一根把“洋油”灯点燃了(当时把煤油叫“洋油”)。走到美凤跟前温和地问:

    “美凤,今儿的身子怎么样?”

    这不问还好一点,一问问得美凤把头躲进被子里不住地抽泣起来了。

    童三轻轻地拍着被子:

    “别伤飞,我已经替你买来了糕点,你要饿,想吃就吃吧!我这就放在你的枕头边。”“嗯!”

    说完,童三把一包糕点放下来:

    “哦!对了,美凤!我今天呀,好顺手啊,砍了五担柴,下一趟就卖一担,下一趟就卖一担,这不,一块钱哪,这全是你的啦!”

    童三见她不动,从被窝里把美凤的手拖出来,把钱放在美凤的手心上,又替她握紧了送进被窝里。一股暖流从美凤的手心传到美凤的心窝,好暖好暖啊,暖得令她酸心,暖得令擅抖。

    可怜的美凤只知道哭,连一句也说不出来。

    两个月后,又是阳春三月,花红柳绿的时候了。燕子早早地就来童家做窝,飞进飞出,一天百回。左邻右舍的姑娘嫂子们见美凤亲近和蔼,都喜欢到她家来编草帽拉家常,美凤稍好一点,也一定陪着她们一起编织,她的手又灵巧,心又善良,怎不惹人喜欢呢?说说笑笑,草帽编得快极了,所谓“农家乐”,这也应是其中的一种吧。编得高兴了,美凤就把糕点拿出来分给大家吃,童三家充满了笑声。

    婆婆看了这一切,独自坐在房中一脸的阴沉,阴得脸上可刮下几层霜来。她恨不得立刻赶走这些贪嘴的婆娘们,但又怕得罪邻里。恨媳妇更是恨得牙痒痒的,磨得“吱吱”响:

    “哼!”她还请人吃糕点,这吃的不是我儿子的钱?我儿子辛辛苦苦砍柴换来的几个钱,她却看作是浪打来样!世上哪有这样的媳妇?整天养着她还不说,还要请外人来吃……

    叽了又咕,咕了又叽,自言自语,没完没了。跟俗话说的一样,“婆婆嘴里挂张鼓,一天到晚说媳妇。”

    当这些娘们走了的时候,美凤到屋后收衣服,突然从窗子里透出来一阵恶骂:

    “童家不是你娘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童三心疼你我不管,糕点是钱买来的,你凭什么打肿脸充胖子?你能赚一分钱回来吗?哎!自己吃白饭不说,还在我们童家充人尖子!”

    骂得美凤一口气上不来,几乎晕了过去,她跌跌撞撞地扶着墙壁回到房间,只觉得胸口痛得如刀割一样,躺在床上,浑身擅抖着。

    当童三划亮火柴点燃油灯的时候,美凤已经昏厥不省人事了,摸摸手,像冰铁一样的冷,忙忙跟她盖上了被子,急得坐在床沿上发呆。

    “三!吃饭啦!”童老头朝房里喊了一句。

    半晌童三才出来,坐在桌边还没端碗:

    “妈,今儿美凤是怎么回事,又晕过去了?”

    “怎么回事?她把左邻右舍的娘儿们都招来编帽子,还把你买回的糕点分给人家吃!”婆婆气愤地说。

    “您就骂了她了?”

    “骂?还便宜了她呢!”

    气得童三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妈呀!您这不是老替我添乱子吗?她病成这样,您就让她心情好一点,病也好得快一点哪,她这一气,到什么时候才有恢复过来呢?”

    婆婆大怒:“你只会偏袒你的老婆,有事都是你娘不对,是不是!”

    童老头也咆哮起来:“怎么啦?你的翅膀也硬啦?”

    童三一粒米也吃不进去了,又跑回床沿上呆呆地坐着,抚摸着美凤的脸颊,唉声叹气。

    五月的一个早晨,晴朗无片云,受尽了闲气的童三和美凤,就走在回前四透里的路上了。橘子树上的小花蕾散着浓浓芳香,路旁不知名的野花红红紫紫的开了一地,成百的粉蝶上下飞舞,蜜蜂儿时不时“嗡”地一声从他们的耳际掠过。他们仿佛现在才感到离开了童家,俩人才是一对真正的夫妻似的。

    童三挑着一大担硬柴爿,这绝对不是二毛钱一担的那一种柴禾,柴上还挂着一包包的糕点糖果。美凤手臂上挽着一个鲜红的包袱,一路笑声不绝于缕,上演着“夫妻双双把家还”的美丽故事。

    “三,我真舍不得你,回到娘家,我会想死你的。”美凤眼圈一红,泪水就滚出来了。

    童三苦笑一声:

    “我也一样啊,你先回娘家养养病再说,我会常来看你的。唉!我们家是难得养好病的,回到四透里,你娘会好好地照顾你,再说呢,透里有那么多的好邻居,你也应该在这样个好环境里养病哪!”

    “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一次?”

    童三哈哈大笑起来:

    “我巴不得天天都往你家跑,天天都去看你,这样吧!顶多十天半月我准来一次!决不食言!”

    美凤也笑起来了,连眼泪儿都还没干哩!

    路过清水塘的时候,夫妻俩在塌方的地方很好地查看了一会,路面离水面近一米,塌方的地方凹进了一米多,长约三、四米,过路人又弯着踩出了一条路来,跟其它的路段一样,硬土辙印,已没有区别了。几只鹅还在水上悠闲地游弋,沿塘的杨柳参差起舞,那棵救了美凤性命的古柳仍斜斜地卧在水上,柳丝在水中荡漾着。

    美凤放下包袱,朝着这棵卧柳虔诚地作揖,好像跟童三一样,它也是自己的保护神,应该好好地受她一拜。

    光阴荏苒,一转眼美凤在娘家住了七个月,在宗友嫂的精心护理下,精神好多了,童三没少往洪家跑,他都是挑着一大担干柴,一路归心似箭地直奔到美凤的身旁。年底,童三又把美凤接回了上山童。谁知美凤天性慈善,一见到上山童谁家没有米下锅就悄悄地送几斤给人家解难,有时坐在门口看上山童村民家的烟囱,凡没冒烟的,她都主动送点米去,久而久之,被婆婆发觉了,恨得大发雷霆:“别人家的媳妇往自己家里扒,唯有我们家的媳妇吃里扒外!是个金山也要被她扒挎哩!”而美凤心理很踏实,话虽刺耳,她问心无愧,因为这米,是她节省而来,她每餐吃的,是菜,是红薯!

    童三有个叔叔在温岭做化妆品的生意,那时候的化妆品可没有潘婷呀、安利呀这些东西,只卖些胭脂、水粉、口红,美人蕉之类的纯植物化妆品。叔婶带着孩子住在上山童,房子又大,一个女人家住着太冷清了,半夜三更有一点响动,吓得心里乱慌乱跳,象满屋都有幽灵往来似的。她最知美凤是个冰雪聪明又能干的小媳妇,童三又五大三粗煞气大,可惜小俩口啼叫和公公婆婆搞不好,很想把他们接到家里来一块住,热热闹闹地免得成天担心受怕。

    这天她正来童三家准备和美凤商量,美凤正受了气,独自垂泪,叔婶苦劝了一阵之后,就悄悄跟她说:

    “侄媳呀!我看你们与公公婆婆的关系也不是三天两天能搞好的,俗话说‘近是瘟、远是亲’,我看你们不妨搬到我家去住几年,你叔父一年到头在外边做生意,家里只剩下我和两个小孩子,房子又宽,住着怪吓人的,你们过去住,我也热闹了。再者呢,你公公婆婆眼不见心不烦,他们的心病也好了,你也少受这些子窝囊气,这不是大家清静,一举三得的好事吗?”

    美凤心中一亮,拉着叔婶的手激动地问:

    “这是真的吗?叔婶!”

    叔婶使劲地点点头:

    “怎么不是真的?我这不是上门求你们来啦!”

    晚上美凤将此喜讯告诉了童三,童三喜得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迭声叫唤:“太好了!太好了!”第二天他就把这事告诉他父母,童老头和童婆婆正巴不得早早送“瘟神”,搬家的时候俩老还帮着搬进搬出,大显身手。只是那张新床,美凤说什么也不要二老费心,亲自和童三搬到叔婶家。

    说也奇怪,美凤自到叔婶家,那种压抑在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尽,像雨过天晴的天空,湛蓝如洗。她的一双手,又像燕子般的灵巧了,红润润的脸上,充满了少妇那种特有的美丽。

    童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大褂,腰间扎着根腰带,轮着斧头在山由猛砍,“嚓”的一声,手臂粗的枯枝就齐齐地断下来,“唰”地落在地上,他砍啊砍的,那把斧子在他的手中,像唱歌似的欢快。他捆起一担柴,一溜烟地跑上街去了。一担柴可卖两角钱,当时的米价,九块八角钱可买一麻袋米,一麻袋是一百五十六斤,也就是说,一斤米值六分三厘五,一担柴换三斤米,米老板还占了童三九厘五的便宜。

    童三像走马灯似的上山砍柴,下山卖柴,旋转了五个来回,天黑回家的时候,他只能剩点劲向美凤笑笑,就倒在床上喘气了。美凤心疼得连忙替他烧了一盆热水,帮他脱了上衣,用热毛巾浑身擦洗,又替他洗尽脚,童三闭着眼轻声地呼喊:

    “我太谢谢你了!美凤,就因你对我好,我才不怕累,我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享受啊!”

    美凤心里热热呼呼的,俩口子有说不尽的恩爱。

    童三有个贤内助,辛苦讨得快活吃。在那个物质十分菲薄的年代,人都不是为的一张嘴么?童三家的日子也渐渐过得顺当了,美凤也不甘示弱,她那双巧手编打的草鞋人见人爱,她用苎麻作底,纱线作帮,轻巧美观。她要和她老公比赛,老公一天砍五担柴,她一天要打五双草鞋,还要烧火洗衣裳,帮忙叔婶一些家务什么的。打多了,就背到路桥去卖,充实家用。

    一天美凤正在家打草鞋,邻居春喜腼腼腆腆的跑进来,冲着美凤喊了声:“三爷姆!”

    “哦,是春喜呀!快进来坐。”美凤放下活儿,拿了个凳子要他坐,又要去倒茶。春喜连忙拦住:“三爷姆,您就别客气了,我呀!下月就要办喜事啦,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想向您借几个钱办大事哩!”

    美凤心中一沉,暗想自家并没有剩米余钱呀!就问他:“你要借多少呢?”

    “借十块大洋。”

    美凤一震:“我哪来这么多钱呢?”

    “三爷姆,我们都知道您是个好人啊,您没有钱,也就算了,我只敢冲着你三爷姆才敢开口的。”

    美凤心中一热:“不知你借钱干什么事?”

    春喜锁着眉头说:“说您三爷姆不见笑,下月就要办喜事了,她娘家来人不住的催,我家穷得叮铛响呀,到现在连床也没有一张,衣柜也没有一口,用什么办喜事呀?”

    美凤心中又一亮:

    “如果是买床买衣柜,这倒有办法可想了!”

    春喜一听喜出望外:

    “有什么办法可想?”

    “我和你三哥的床还算不错吧?”

    “整上山童都没有这么好的床了!”春喜大叫道。

    “我借给你办喜事你看行么?”

    春喜连忙朝着美凤作揖打拱:

    “这简直是在做秋梦吧!”

    “不是做梦,是真借给你,连衣柜也借给你。”

    “谢谢三爷姆!”春喜高兴得像孩子一般,跳出门就跑了。

    晚上美凤把这事告诉童三的时候,童三皱着眉,拍打着脑袋发楞。美凤生气地说:“什么啦,你不愿借?”

    童三连连说:“不不不!我怎敢不借呢?我是在想用个什么破板子,咱们将就搭个铺睡觉啊!”

    说得美凤大笑:

    “你做出那样真把我吓死了!”

    自春喜借动这张牙床以后,这床就从来没有歇停过,张三结婚也来借,李四结婚也来借,在上山童这个穷窝里,这张床一共辗转了二十四家,二十四队新人都用这床办喜事,借期是一个月,简直成了“公用设施”了。三爷姆的贤名也在上山童传开了,人都知她乐于助人,有难处时,这个也来找她借点钱,那个也来找她借点米,美凤则只要自己过得来,从不拒绝。童三虽然整天在外边柴闹火,辛苦有加,但听到上山童的人都夸他的媳妇好时,他更是乐滋滋的,心里充实又自豪。童三心里也明白:美凤在实行她的诺言,只要能让她的诺言兑现,我童三哪怕一生穷得不能伸头,我也无怨无悔。

    童三真是个硬汉,他那件破大褂,不知补了多少补丁,美凤有次补衣的时候,专门为他称了一下,一件褂子,竟重达六斤,如果是现在,真可上世界吉尼斯大全,一定是一件世界上补丁最多,重量最重的大褂。童三还每天穿在身上,须臾不离,舍不得扔掉。他结婚穿的那双新布鞋,一直穿了十六年,他用超乎常人的节俭来帮忙美凤完成夙愿,他是一个真正奇伟的男子,因为他舍得一切,舍得抛却财富,舍得终身贫寒,这和那些巧取豪夺,损人利已的人,不异正面天壤之别,因此,他才是一个对别人最舍得的人。

 

 

(四)“柴神”

 

 

    古戏文中有这样两句说“清早开门七件,柴米油盐酱醋茶”。又一句俗话说:“八十老,砍蓬蒿,一日不死要柴烧。”前者七件事的第一件是柴,后者也说八十高龄的老人,一日不死,活一天也离不开柴,可见柴在人们生活中的位置太重要了。安徒生在他的童话《卖火柴的女孩》里,那个小女孩正因没有柴取暖,在一根火柴棍所燃烧的奇妙幻觉里活活地冻死了!柴,真是一个与人性命攸关的宝贝,它可以使人煮米充饥,又可取暖活命,没有柴,生命就受到威胁。上古的普罗米修斯就是用柴将天上的火盗下人间的,再科学一点的说,柴因为燃烧而变成了火,火又将猿人变成了人!对对柴的依赖,真是太大太大了!

    坝头的一个矮脚婆,死了丈夫,又死了四个儿子,无衣无靠。她之所以活下来,是为了每年的清明在坟头去祭祀他们,她让他们的能享受来自人间的一碗羹饭,如果家中都死绝了,坟头就再也没有纸钱和羹饭的影子了。

    可怜的矮脚婆六十高龄还在替人倒马桶、洗衣服,风烛残年还要自己为自己谋食,坚持而执着。

    童山从山上砍柴下来卖,并不专走一个地方,这坝头他也常来,每当他来坝头卖柴时,却常常见到这矮脚婆在路上拾些枯枝败叶,放在一个破篮子里且寻且走。这天他刚到坝头歇下脚,一眼就看到矮脚婆在初春的寒风中低头寻觅,童三心中不忍,决定问个明白,便上前搭讪:

    “老妈妈,您在捡柴哩!”

    矮脚婆抬头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大汉,藏在一脸散发中的眼睛,十分地茫然,只朝他点点头。

    “您怎么不叫您的孩子们出来捡呢?”童三十分耐心地问。

    老太婆一听这话就像锥子锥进了她的心里:

    “遭孽啊!我哪有子孙啊,我孤寡一人哪!”声音细小,却悲恸催人。

    “哦?老妈妈,您不要捡了。你看,歇在这路边的一担柴,我给您挑回去了,你家住在哪儿?”

    矮脚吓得连连后退,急摇手:

    “我不要,我没钱,你找别人买吧!”

    童三和蔼地一笑,上前拉着矮脚婆的破衣袖:

    “老妈妈,这担柴是我专程替你送来的,是不要钱的,您老放心烧好了,难道我还骗您老妈妈不成?”

    矮脚婆不解地问:

    “您为什么要专程送柴给我烧呢?”

    “老妈妈,我常在这里卖柴,也常在这里看见老妈妈捡柴,已留心多时了,今天一问,老妈妈竟是一个孤寡老人,人谁不老?都有这一天,更何况您没人照顾啊,请带我回家吧!”

    矮脚婆激动得老泪眶:

    “阿弥陀佛,我活到这把年纪,真的是第一次遇上贵人了!”一边说一边擦泪,一边领童三回家来。

    两间草屋和一个草厨房就是矮脚婆的家,童三把柴推在厨房里,拿着冲担出来矮脚婆早从粗瓦壶中倒了一碗凉水给童三喝,童三正口焦舌燥,一仰头就“咕咕”地喝光了,矮脚婆接过碗又要去倒,童三一把拉住她:

    “不必了,我喝够了,”又是爽朗地一笑:

    “老妈妈,我去了,我知您什么时候烧完的,等烧完了,我就送柴来了。”

    童三一抹嘴就走了,矮脚婆追了几步,呆呆地望着远处童三高大的背影感动地说:

    “这不是天鼓一响吗?”

    又怕是做梦,死死地揪了揪耳朵,感到灼灼的痛,这才深信不疑。

    美凤今天的生意也很好,几十双草鞋全卖光了,她兴冲冲从路桥赶回来,付了苎麻钱,又付了婆婆们的纺织线,就挽袖替他的老公做了几条香喷喷的鲳鱼,又怕冷了,用碗扣着。锅里在煮饭,小瓦罐里熬着萝卜汤。

    矮脚婆婆的灶膛里火光旺盛,干柴在里头“劈啪”作响,原先是湿枝带着叶子烧,烧昨满屋浓烟,连黄鼠狼也要往外跑。今儿锅的里饭煮得“咕咕”作响,四壁映着红光,矮脚婆的脸在火光中红彤彤的,她笑得那样的慈祥。这一灶的旺火,又对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来说,是何等奢侈的享用啊!她扳着手指数算:“哦!清明就快到了!我要把这个好人告诉他们,求他们保佑这个大大的好人哪!”

    在上山童去半里之遥,有一个小破庙,名叫两将庙,不知供奉的是封神榜的亨哈二将呢,还是杨家将中的焦孟二将,现在早已毁祀,不可考证了。庙中有一老尼在此延绵香火,虽破败冷落,但此尼淡泊人生,恒心如铁。相传她年青时不许妇女以她的寺中,而肯自己到人家的家中,虽穷家小户以粗粝之食招待她,她也欣然而往。她从不劝妇女布施,惟劝别人心存善心,作善事。上山童曾有一妇人见她远道而来,送她自己纺的粗布一匹。此尼合掌道谢后就放在桌上。过一会儿又举起此布回赠这妇人:“你的功德,佛已鉴照,既然你施给了我,这匹布就是我的布了。现在已是冬至,我见你婆婆还穿着单衫、寒意飕飕,谨以此布为增,为你婆婆做一件厚棉衣好吗?”这个妇人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唯脸红汗下,此尼可谓深得佛心了。可惜现在年事已高,行动也不便,寺中应手的人也跑了。童三听说这事,常常挑柴送到两将庙中,老尼见童三虽鹑衣百结,却神清骨秀,气宇昂扬,曾惊诧地说:“此子当是我佛门中人,为什么会在红尘中操弄樵斧呢!”寒寒暑暑,直至老尼去世,童三才断了这条路。

    每逢童三回来跟美凤说今天又送柴到了某某家,明天又要送柴到某某家时,美凤总是向他作揖说:“好了!好了!我代表他们谢谢你!我也更需要全心全意地伺候好你,好让你再为他们多送些柴去!”夫妻俩哈哈大笑,一天的疲劳也散了。

    他们知道这是在为人做好事,所以快乐。好事做在最需要救助的人身上就最好不过了,他们就会从内心感到欣慰,感到高兴了。他们受尽了苦,深知苦是什么滋味儿,同情这些苦人,对他们给予一点有限的帮助,缓解他们的某一丁点儿的困顿,这就叫积一点德,行了一点善。什么平凡中的伟大,什么义薄云天等等的虚名,他们是一概没有想到过的。也是和他们的本性相违背的。他们虽然不会表白,但他们希望这种出自内心的帮助,应该自然率真,如“清水去芙蓉,天然去雕饰”一般。

    桐屿有个老教书的冯先生,一个独生儿子害痨病死了,老伴隔了十几年也去世了。七十岁的老人无依无靠,又不能教书了,就代人写点信札、祭文、对联过活、十分窘迫。慢慢把家中的旧书也卖了换米吃,最后贫病交加,只有等死的份了。原来所教的学生,有良心的也来周济一下,一天捱着一天地过日子,好不凄凉。他真想拄根棍子出门要饭,又恨自己读了一辈子圣贤之书,岂是斯文所为!只有忍饥挨饿,蜷缩一隅,听天由命。

    一天正饿得老眼发花,忽听门板拍得“嘭嘭”作响,冯老头猛得一惊:“谁呀?”

    “请问冯老先生住在这儿吗?”

    冯老头慢慢站立起来,软绵绵的两条腿歪歪倒倒挪到门口,拉开闩:

    “你到底是谁呀!”

    一个壮汉笑嘻嘻地挑着一大担干柴,扒开冯老头就歇进了屋,一边用那补了又补的大褂子擦汗,一边说:

    “冯先生的家好难找啊!老先生,这是送给您烧的柴禾,你老就只管用吧,烧完了,我会再送来的。”

    冯老头不想念自己的耳朵:

    “这……这是送给我烧的?”“是呀,是呀!”童三说。

    “唉!好是好!可我一粒米都没有啊,拿什么烧啊!”

    童三大吃一惊:“这……”

    “唉!这也好,等会烧几根柴暖和暖和吧。”

    “冯先生,你稍等等!”

    童三跑了出去,没过多久,他就用干荷叶包了三斤米进来:

    “老先生,我今天刚卖了一担柴,只有这二角钱替你买了三斤米,你老就充充饥吧,我走了!”童三拿起冲担拔脚就走,冯老头煞费苦心死地拉着不放手,而且不减读书人的本色:

    “壮士!壮在士啊!您留个姓名给我,我要为您写首诗啊!”

    童三哈哈大笑,简直笑弯了腰:

    “不了,老人家,您写出来的诗我也不认得,更不懂,下回来了再说吧!”

    此老真是读书害了他,“百无一用是书生”啊!如果他目不识丁,定会有一身的蛮力,即使成为鳏夫,也能靠卖力混自己的口食,即使不能动了,也能不顾面子地去要饭,去瓢叫嚎啕。人只要一读书,就断了自己的一切后路——我说的是那个残酷的时代。清代的大文豪徐文长,不是穷得以头撞墙,以尖刀来扎自己的手臂吗?他不相信自己连口食也混不到啊!现在不同了,“国清才子贵”了。

    美凤虽然自到叔婶家后,心情是好了许多,生活是自由了许多,但摔伤的病根本并没有好,胸口时作巨痛,这些土方土药吃了不少,但收效甚微。她听说小稠有个白氏娘娘庙,妇女有什么疾苦,只要到那里求助,时时有些灵验,她和童三去了。

    他们虔诚地烧了香,叩了头,又在功德箱中乐助了一点意思,就向巫婆说明进香的原由。巫婆又了解了许多情况之后,眼睛一闭就前往冥界去了。好久才转了回来,此时的巫婆已有白氏娘娘附体了,她开口说话就是白氏娘娘在说话了:

    “童氏洪美凤听着,你命犯恶煞,本应早年溺水而死,上天念你一生积德行善,多有阴功,故增寿数纪。你一生多病多灾,与美凤娇名相克,恐以后还会为此名所排轧,定要改名方能吉祥!”

    “愿娘娘替我取个好名字,保佑我无病无灾!”

    巫婆又闭目与白氏商量,忽作声说:

    “云兰两字作名为好,秋云高洁,春兰幽香,都是君子的品行。勿再攀龙附凤,连取名也袭此俗套。”

    夫妻感恩戴德,遂改云兰为名,并拜巫婆为干妈,只求病好,不管其它。从此洪美凤更名洪云兰,直至如今,已历62个春秋。

    这天童三卖完柴,见天色还早,暗想矮脚婆家的柴又快完了,又急急上山砍了一大担,直奔坝头。

    矮脚婆多次受童三救济,心里非常不安,而且还时时牵挂起童三起来了,她孜然一身,年老思骨肉,可惜骨肉都在九泉之下,自然把童三看成亲人一般了。眼看柴禾快烧完了,心知童三必来,前天就杀了家中仅有的一只老母鸡,用小瓦罐煨得香喷喷的,等着童三来。矮脚婆从前天唠叨到今天,正唠叨,童三真的来了。

    矮脚婆就像儿子回来了一样,高兴得远远地接着,又慌忙沏了一大碗茶,拉了条破布巾为他擦汗。童三只是憨笑,喝完茶,扛起冲担斧头就要走。矮脚婆一把拽住他:

    “三!今天可不能走。先吃点东西再走吧!”

    “不了大妈,云兰还等我回去吃饭哩,我走啦!”

    矮脚婆忽然鼻子一酸,忍不住抽泣起来,她忙用破衣襟蒙着脸,话不成声地说:

    “孩子呀!我的好儿子啊……!”便痛哭失声,童三正茫然,矮脚婆又心绪稍稳:

    “孩子,每逢你来了,我都把你当作是我的亲儿子回来了一样啊!你就坐下来多让娘看几眼,就是死了,也瞑目啊!童三,你为什么总急急地要走呢?”

    童三两眼一红,就坐下来了。喜得矮脚婆连忙下厨烧灶,不一会,一大碗滚烫烫,香喷喷的鸡汤端上来了:

    “快!三儿,趁热的喝吧,让娘看着你喝,让娘高兴一会儿!”

    童三虽馋得慌,哪又忍心吃下去呢?推着碗:

    “老妈妈,这碗汤您补补身子吧,我实在吃不下去啊!”

    “嗨,还多着呢,三儿,你现在就吃,你吃比娘吃还痛快!”

    童三低头喝汤,两行泪涔涔地滴在鸡汤里,泪也好,汤也好,他都一咕脑儿地吃了喝了。用破大褂把脸上的涕泪,嘴上的油腻统统抹了一个干净,朝矮脚婆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大步流星地走了,矮脚婆一直靠在门框上望他走远。

    一路上他的心情十分不平静。

    “我不只是帮老妈妈送了几担柴吗?而老妈妈却把她仅有的一只母鸡杀了谢我,我有罪啊!童三,你不该呀!”懊恼异常。

    回到家里,童三闷闷不乐,当云兰问他时,他也就原原本本地讲了。云兰笑着说:“这事好办,这几天你先别去大妈家,我会安排的。听说坝头、桐屿、横山头有几处施长茶的,这些人都在做善事啊,每天烧几缸热茶供行路的穷苦人喝,我们也该常常送点柴去帮别人一把,你看呢?”

    “对!这些地方我都知道,平时没放在心上。你这一说,还真是这个理,明天我就先送一家试试。”

    过了几天,云兰用粗篾编了一个简易的鸡笼,对童三说:

    “下次你到矮脚婆家去的时候,带两只母鸡,你对她说:这鸡是云兰要送来的,其实,您是我们俩真正的亲妈妈,您不是孤老。这两只鸡要好好喂着,别杀了煨汤,以后云兰生了儿子。你老添了孙子,还盼着您老送来的鸡蛋哩!”

    童三乐了:

    “你说这么长,我怎么记得住呢?”

    “木瓜!”

    俩口子又笑了。

    又过了不到半月,童三又哭丧着脸跑回来了,云兰大吃一惊,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童三叹惜地说:“什么事?教书的冯先生死了。临死前他专门写了两个字给我,托付他的亲友说:‘一定要把这字交给一个卖柴的童三’。今天我不去桐屿,他的亲戚就找到我了,把这张纸硬是要给拿回来。”

    云兰说:“冯先生安葬了吗?”

    “他的亲友草草的把他埋了。唉!入土为安嘛!”

    “哪?纸上写的什么呢?”

    “你问我?我怎么认得?”

    云兰想了一下:“春喜的爸爸不是认得字吗?你怎不去要他看看呢?”

    童三一喜,连忙跑了。过一会又跑回来告诉云兰:

    “你猜他写了哪两个字?”

    “谁猜得着呢?快说吧!”

    童三得意洋洋地说:“柴神!”又怕云兰不懂:“春喜爸说,不是钱财的‘财’,是柴禾的‘柴’哩!”

    云兰撇嘴一笑:“哦!当个砍柴禾的柴神,也还凑合!”

 

 

(五)梅花香自苦寒来

 

 

    宗友嫂几个月都舍不得吃一个鸡蛋,她听说云兰要落月了,家里又只喂了两只母鸡,顶多一天捡两个蛋,有时只捡一个,她都统统的藏在瓦坛里,数来数去也只有六十多个,任宗友的口里“淡出了鸟来”也是决不炸一个让他解馋的。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童三和云兰的大女儿春娥出世了,俩口子初为人父人母,那个喜劲是没法形容的。满月那天,宗友和宗友嫂都来看女儿和外孙女,宗友和宗友嫂都来看女儿和外孙女,宗友嫂捉了一只母鸡捆起来,准备留一只生蛋换油盐,明年孵化小鸡后再图“发展”的,宗友不然:“你送一只留一只它失了伴能活吗?退一步说,要是黄鼠狼拖走了,总不比凤儿吃下肚子要好得多吧!一块送去!”

    宗友一进门就把他的外孙女抱在怀里左右晃荡,脸上乐得开了花,让她母子俩去说个三天三夜他也懒得管。

    云兰细心地清点了一下父母送来的东西:十斤米面、十斤麦面、五斤红糖、一百二十个鸡蛋、两只母鸡、一床包被、大大小小的童装十六件、尿布三十块。看着看着,眼圈一红,泪水儿都滴在这些礼物上了。

    冬来春去,童三的那件薄大褂,补了十几二十层之后就成了一件大袄子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换单怎么办?云兰就把她出嫁的大袄褂子(右扣是从腋下扣起的一种大褂,当时妇女穿得很普遍,而且很宽大)将袖口领口的花边拆了,改成对襟,于是一件宝蓝色又放亮的衣服,童三穿在身上,卓然一个“美哉少年”。有了这副行头,童三打柴的时候,常常放声歌唱,他最爱唱《打稻香》这个土曲儿,可惜连三爷姆也记不得一句词了,只说他的声音蛮好听。

    武侠小说里说“丐帮”是江湖上的“第一大帮”,他们个个都义薄云天,行侠仗义,人虽蓬头垢面,心却“侠肝义胆”。当然,这是作家虚设的一个江湖世界,是不是有这样高级的帮会姑且不论,但在旧中国,要饭的人的确很多,基本上都是年成歉收,或年老体衰不能劳伤的老年人干的,瞎、瘸、聋、哑的也很多。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干任何一行的,都有以本行为荣的人在,连讨饭的也如此。比如读了一肚子书还去要饭的人,他除了要饭,还要为自己写副对联以示潇洒:

    “一瓢千家饭,孤身万里遥”云云。象个无牵无挂的旅游家似的。吃遍天下,“不可一世”。若细细地分析,也有道理,要饭的人真无羞无愧,无拘无束,以天地为庐蓬,以日月为灯烛,以山河为亲眷,以木石为朋友,歌哭无常,号叫随已。又不劳动又不操心着急,比起云兰和童三这些牛耕马作的人来说,他们真是一个快快活活的“地行仙”。

    三爷姆的一生几乎都在要饭人打交道,情节异常地生动感人,绝没有像上面那种丐癖似的奇谈怪论。在路桥、黄岩、温岭这一带,三爷姆的名字,像“及时雨”似的在要饭的群落中传开了,谁都知道上山童有个三爷姆,只要找到她就有饭吃,决不空腹而返。他们就像吕蒙正赶斋似的,有的不怕往返十几里,也要跑去“落实”一餐饭。毛泽东主席在几十年前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世界上什么问题最大?吃饭问题最大。”可惜我们现在的人,由于吃得太饱了,都不能深刻领会这句话的含意和这句话的背景了。

    有一个双腿齐根截断的青年乞丐屁股上绑着厚厚的坐势用两手伸地,一挪一挪地挪向上山童,污垢的脸上挂满了汗珠,他已经饿得眼睛都模糊了,如果再没有东西充饥,他也许随时会昏晕在路上,他在咬紧牙关艰难地挪动……

    童三家正吃晚饭,叔婶和俩个孩子也一起吃,春娥有一岁多了,云兰还在喂她。童三看着春娥忽然一笑,云兰说:“你傻笑些什么?”童三又放声一笑:“我笑矮脚婆刚才还在问我,云兰生了没有?我说还没有,她不想信,听说你媳妇怀了都快两年了怎么还不生呢,说我们骗她,她说要来上山童检查哩!”

    云兰也一笑:“我们也没骗她,是生儿子的时候来嘛!”

    叔婶也笑了:“明年生个儿子再告诉她是一样!”

    此时天已渐黑,忽然门口出现了一个半截的人影,那人气喘吁吁地轻声叫着:“三爷姆——!”就趴在地上叩头。

    都明白是要饭的来了,童三见他好虚弱,把他抱进屋,他眼光涣散,张口喘气。云兰立即盛了一大碗热饭,锅里只剩一口了,留给童三吃。又夹了许多青菜给他,幸亏还有几小块豆腐,都倒在碗里,童三端给他,他就狼吞虎咽的吃起来了,支兰估计他不够,猛想起碗柜里还有一个大熟红薯,暗暗放心。

    后来问他才知道,他是听说三爷姆好才挪了五里多路来到上山童的,一是想吃顿饭,二是想专程看看三爷姆。

    云兰心里好忐忑,这是叔婶的家啊,可是这黑灯瞎火的时候,这人不能推出门去啊!叔婶似乎明白云兰的心思,对云兰说:

    “侄媳妇,人家是专程来看你的,我这里宽敞,你随便安排人家过一晚上吧!”

    云兰大喜过望:“这就太谢谢叔婶了。”

    晚上童三替那人安排了一间杂屋,抱了两大捆干稻铺好了,云兰又抱进了二床破旧棉絮,也算心尽到了。又跑到叔婶的房间去:

    “叔婶,真是对不住您了,下次不能这样麻烦您了!”

    叔婶笑道:“孩子呀!人怕出名猪怕壮,怕只怕找你的人还会更多哩!”

    云兰也不好回答,笑了笑到房间去了。

    第二天那人吃了中午才走,童三又不在家,云兰暗中塞了一毛钱给那人,那人流泪说:“我叫小树,我一生都记得您的恩德的!”就慢慢挪走了。不一会,叔婶的母亲来了,云兰叫她老太,心中感激叔婶的好处,在以后的日子里,云兰替她洗头梳头,极尽伺候,后来叔伯的母亲到这里住,她也是如此如此,喜得叔婶走到哪里夸到哪里,一个劲说云兰好。

    云兰的口碑载道,使她的公公婆婆心里十分懊悔,童老头动不动就大骂婆婆不贤惠,这么好的媳妇往外赶,害得儿子媳妇不在自家住,风光都到别人家去了!婆婆反唇相讥:是你臭不懂事,进门不到一天就骂媳妇,是你老东西把媳妇骂走的!等等,吵闹不休不止。

    吵是吵,婆婆又托大儿二女去劝童三,见有活动意思,二老又把三儿三媳加孙女接回来了,外住了四年的云兰,又回到了童三老家,已是一九四五年了。

    刚刚落停,国民党反动派不落停,又动起来了,而且这动不是小动,是抓壮丁,特别是象童三这样的壮汉,是他们的首选目标,是见一个恨不得要抓两个的上上之选。温岭、黄岩、路桥都在大抓特抓,马上就要抓到上山童来,上山童三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心惶惶了。上山童的老人更是说得绘声绘色:“抓壮丁是这样的抓法,你在路上走,后面俩国民党拿着一个大麻布袋朝你的头上罩下去,然后用绳子一绑,拖着就走哇!”

    吓得年青小伙纷纷溜之大吉,连童三也跑到黄岩去了,而童大真的被抓走了。也许是童三一生积德行善,这次逃壮丁真是福星高照,鬼使神差地被一个国民党的分队长叫陈泰福的收留了,见了诚实敦厚,要童三替他照料孩子和做些打扫清洁的工作,当个勤务兵。

    童三是个有血性的汉子,他早年在楚门附近与日寇遭遇,战斗异常的惨烈,双方伤亡巨大,日寇见他的支援部队来了,便狼狈逃跑,他的分队队员全部战死,只剩下他一个人且浑身战伤。此时他正享受抗战英雄的殊荣,颇受人的敬重,这当然也是童三最好的避难所。黄岩虽离上山童只有十几里,童三却如同远隔海角天涯一般,他心里天天挂念云兰,挂记着春娥,娇妻幼女,他们怎么捱日子呀!

    云兰的日子也真难熬,童老头分给他们的一亩半地她要天天劳作,回到家里还要烧火做饭洗衣裳、打草鞋。她从来忙得不能把一件事从头到尾地做完,米煮在锅里,就去提水,衣服泡在盆里就去给春娥穿衣。胸口巨痛也要强撑着干,她悴憔不堪,脸色腊黄,又时时担心童三的安全,在那兵荒马乱的日子里,谁能承受得了这层层的重压啊!

    一天云兰正背着在山上砍的柴草回家,胸口又巨痛起来,一步一步地拖,好不容易捱在门口,只见一个白发苍苍地老太婆提着一补丁摞补丁的破布袋,颤颤栗栗地问道:

    “你是三爷姆吗?”

    云兰已快昏厥了,用无力的眼神呆望着她,以为是来讨饭的:“嗯!我是……您……还没吃饭吧?”

    那老太婆大哭一声,把一个破布袋双手举在云兰的面前:“儿啊!我是矮脚婆呀!我是来找我的儿子童三和儿媳你的呀!”

    云兰猛得丢下了柴草,上前紧紧地抱着矮脚婆:“妈呀!”地叫了一声,“母女”俩抱头放声大哭起来。

    破布袋里是一袋鸡蛋,个个光洁如珠玉,白里透红。每一个都是矮脚婆的一颗沉甸甸专,一颗以慈善,以真情换真情的心啊!矮脚婆在云兰这里住了两天,知道童三为逃抓壮丁在黄岩搞勤务,心里踏实了,她对云兰说:“吉人天相,孩子呀!童三会平安回来的,你们夫妻这样贫困,还这样救助别人,天地良心,这是积德积善啊!这样的人菩萨不保护又去保佑谁呢?大不了你辛苦一阵子。”

    云兰苦笑说:

    “妈妈呀!这‘柴神’一走,您烧什么呢?”

    矮脚婆的安慰她:

    “我先捡着呢!儿子回来就好了!”话没完自己又老泪纵横,摸了摸春娥的头:“好乖囡,多听你娘的话!嗯!”就告辞走了,云兰要送,矮脚婆坚决地拦回去了,云兰像雷打痴了一样,呆呆地望着矮脚婆愈行愈远,直至看不见。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这竟是和矮脚婆最后的一次诀别。

    童老头思子心切,早晨就嚷着要到黄岩去看童三,云兰连忙煮了矮脚婆送来的一部分鸡蛋,交给公公说:“你老跟童三说,这是坝头矮脚婆送来的鸡蛋,他心里有数会高兴的,要是他问起我和春娥来,您老就说很好很好。”

    童三爷逃壮丁的消息在“丐帮”中也传开了,很多要饭的人可怜三爷姆的艰辛,宁中饿得前后肚皮贴起来也不上三爷姆家里去讨,只有小树咬着嘴唇,一脸严峻地朝上山童坚毅的挪去!他精神百倍,豪情万丈,像信徒去朝圣山一般。这次他天不亮就开始挪,还完全有把握再挪回来!

    当他挪到昔日童三家门口时,叔婶把他领到了童三的故居。云兰看到满头是汗的小树,慌乱地倒了一碗热茶:“喝吧小树,我马上就做饭给你吃。”

    小树一笑,端着碗喝了一半:

    “三爷姆!饭我不吃了,我要趁天早赶回去哩!”

    云兰暗想:要饭不吃饭走,这是为什么呢!小树猜她纳闷,仰头喝完了水,从烂袄贴心处摸出一个大银元:

    “三爷姆!小树听说三爷逃壮丁去了,家里难,这一块银洋,是我用讨了很长时间的零钱换来的,它非常的干净,我今早是专程来送给三爷姆的,请你看在我行动不便的份上,收下它吧!”

    小树用双手把银元高高地举起,双眼充满乞求之色地望着三爷姆。

    云兰看着这个坚强的残疾人,顿时感到他慢慢在自己的眼前变得无比的高大,她想:在这个黑暗的世道里,残疾人只会沦落为乞丐,但终有一天,像小树这样的残疾人一定会像山岳一样耸立在世人面前的!

    她毅然接过这块银洋,手心立刻感到这块银元还留有小树的体温,鼻头一酸,抱着春娥送小树,送了很远很远,谈了很多很多,直到小树重新从云兰手里接过这块银洋时,云兰才轻松地回到家里。从此,她深深领略到了“助人为乐”的那种真正的乐趣,那种心灵感应的激动,那种高尚动情的泪水,她决心把它当做一种神圣的事业来干好一辈子!

    云兰一回到家里,却见她的爸爸宗友来了。

    宗友告诉云兰:“你嫂子荷莲一直寡居在家,你晓得前年我们也想到她年轻守寡不是长久的事,托人四处物色,男方同意上门招赘,过了这两年,男方要搬回到他家去住,你嫂子要把这些你哥的家具搬走,你妈不同意,俩了吵了这几天,我没主意,你说这怎么好?”

    云兰想了一想:“您老人家的意思呢?”

    宗友叹了口气:“唉,你哥都不在了,要这些东西干什么?看着啊!”

    “明天我跟您老一起回去!”

    云兰回到家里,好言劝解母亲,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云兰没法,只好去邀她的好友们一起想办法,几个少不更事的丫头们一合计,果然想了一条妙招。云兰带了两嫂子上楼,其他的在楼下舂米呀,唱歌呀,闹得震天价响。

    云兰走到布机前:

    “妈,您过来,我跟您说句话。”

    宗友嫂不知是计,立起身正朝云兰这边过来,说时迟,那时快,那两个嫂子把宗友嫂拉得往柱子上一靠,云兰立即拿绳子把她妈妈捆在柱子上,又跑到窗子口对荷莲打手势:“快搬啊!”

    宗友嫂大唤大喊,而底下闹得一团糟,听不真切。荷莲心知是云兰在暗中帮她,两口子忙把床、柜、桌、凳,还有箱子,一咕脑儿地往牛车上搬,那新女婿见装满了,狠刷一鞭,牛车便吱呀吱呀地离开了四透里,逃之夭夭了。等把宗友嫂松绑的时候,这些姑娘嫂子都围着向她赔罪,求她饶恕,宗友只好“法不责众”,怒气冲冲地“赦免”了她们。

    晚上云兰又挨着妈妈睡了一夜,劝她不要留哥哥的东西,是为了少流些眼睛,妈妈也慢慢领悟过来,只得埋怨地说:

    “你把老娘捆得像粽子!”

    云兰听罢吃吃大笑,宗友在隔壁问:

    “你们在笑什么啊?”

    “哈哈!妈妈说明天吃粽子!”

    云兰白天忙得透不过气,晚上又抓紧时间打草鞋,没有能歇上一刻的功夫。她已和婆婆说好了,明儿农事闲,天不亮就要赶往路桥卖草鞋,春娥就只好交给她管了。

    十几里奔到了路桥,已是人流如潮,她大街小巷里串动,想卖一双草鞋买点什么东西填肚子,可是就是没有人来问津,转得乏了,就坐在路口上等买主。今天也实在晦气,一直坐到日影偏西,就是卖不动,肚子饿得咕咕响,口里渴得象火烧,又惦记着许多的家务事,只有空着肚子又往上山童赶。日子是就是这么捱,就这么熬,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一九四六年,童三终于回到了上山童,春娥已经是四岁的孩子了。家里的苦楚一言难尽。第二天一早,这个当年的“柴神”就砍了满满担柴,风风火火地赶到坝头,赶到矮脚婆那里去。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帮助矮脚婆做些什么,反而感到欠矮脚婆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当他穿过胡同来到矮脚婆的家时,他的眼睛惊呆了,两间草屋已经坍塌,只剩那间厨房还孤零零地撑在那儿,荒草齐人深,一只野狗见有人来,窜出厨房就跑了。一种不祥之兆顿时袭向童三的心中,他呆立了半天,又穿过胡同打听,一个邻人说:

    “你问他呀,都死了快一年了!”

    童三眼睛一闭,又挑到那草屋前,甩下担子就跪在地上痛呼:

    “妈妈呀——!”声遏云天。

    傍晚童三回到家里,云兰忙使眼色要他高兴点,原来叔婶带着孩子和母亲来这里吃饭,她们家兴许是也没米下锅了,一定不能让叔婶伤心,可家里只有两大碗饭和二根年糕,云兰马上跑到牛棚里,把人家倒给牛吃的老青菜挑了一大篮,切了煮菜汤和上仅有的冷饭和年糕,九个人共进那点晚餐,怎能吃饭?童三见云兰脸色行事,说高兴就真的高兴起来。

    “今晚咱们吃苦点,呶!”

    童三把今天卖柴的六毛钱往桌上一拍:

    “明天咱们好好再吃一餐!”

 

 

(六)沧桑丫髻岩

 

 

    上山童背靠丫髻岩,东西横亘十余里,起伏的山巅上有一个像美女头上的发髻的巨岩,因此这座山叫丫髻岩。南宋豪放派词人辛弃疾有“遥岭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的诗句,说得就是远处山峰像玉簪簪起来的发髻一般,美得很。

    丫髻岩的下面还有一座小山,那简直就挨在上山童的村边上,童三一般就在这小山上砍柴,樵斧叮咚,与村中常乐寺的午钟相问答,颇有诗情画意,可他这把斧头,却总砍在伤心处上,斧起斧落,眼睛斑斑。

    童三的大哥童大,在国民党抓壮丁的时候没有跑脱,被不知用麻布袋子抓到哪里去了,指望一年半载有个信捎回来,谁知一去四年,连童三都回来近一年了,童大还是没有音讯。可怜嫂嫂拖着三个孩子过活,最大的才九岁,尽管童三云兰夫妇常常施以援手,嫂嫂心力憔悴,苦不堪言,终于活活被生活的重压折磨死了!童家悲痛欲绝,草草安葬之后,云兰就负起了抚养这三个遗孤的重担,童三这把斧头,即使再超凡脱俗,又怎能养活呢?童三还有个弟弟童四,年龄也有十七岁了,亲也订了,也要开始愁钱办喜事了,真的“又是龙船又是会”,压得人喘不过一口气来。童三家里正“日无鸡啄米,夜无鼠耗粮”的时候,要饭的群落总以为他们夫妇乐施好善,总是成群结队地往童三家里跑,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云兰也绝不会冷遇一个乞丐的,情愿借钱负债,也要让他们吃饭走人。

    这天椒江三甲徐家里来了三个要饭的人。为首一个叫徐炳盛,年龄在六十左右,蜡黄的脸上皱纹多得象灯芯绒布,但一双眼睛却黑白分明,不失那种精明的模样。第二个也有五十多岁,微胖,但一只脚自膝盖以下都溃烂了,脏兮兮的,走路一瘸一瘸的。第三个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背驼得厉害,佝偻着拄拐而行。穿得衣服自然是破破烂,褴褛不堪了,腰间还挂着些烂布袋,葫芦瓢等随身“家当”,好随时装进讨来的吃食,可是现在里面什么也没有,他们都饿得两眼发昏,听说上山童有个三爷姆,就慕名而来了。

    云兰见他们年老体弱,招待他们同桌吃饭,吃了两餐也没见他们有要走的意思,就安排他们都在楼上去睡觉,他三人就像是回到了家里一样,一住就是五天,要不是第二批第三批的要饭人“驾到”,他们恐怕还要继续住下去。临行,徐炳盛代表三人向云兰致谢,其词惨然:

    “三爷姆啊!我们都是沟死沟埋,路死路埋的乞丐啊!”他扯出老二对云兰说:“不要说看不起我们,连狗都专捡我们来欺侮啊!老二那天是哭着对狗说话:‘狗呀!我总有一天是你口中的食,你现在别咬我好不好?’惨哪!三爷姆!这个老妹子,全家也死绝了啊!我们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才出来讨饭的呀!这世上,只有您三爷姆好啊……!”

    三个乞丐痛哭,依依不舍,云兰能说些什么呢?看到他们脸上的气色好了一点,那烂了腿的老汉伤口中结出了新疤,心里一阵阵高兴,寻思这三人五天的供养,又扯了一个窟窿的债,只有拼命的劳动才能去填上啊!唉,天下无药能疗贫,你们要劳动自救才有出路啊!云兰边送也边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们,他们也深觉有理,千恩万谢地走了。

    来云兰家打秋风的岂止是要饭群落呢?一些没米开锅的人,一些做生意“货到地头死”的人,没钱吃饭,听说上山童有个三爷姆,也奔向丫髻岩来吃几餐,住两晚,简直是太多太多了。云兰夫妇接应不暇,只把扶贫救困为已任,不推不卸,无怨无悔,童三的家,成了他们停泊的港湾和归栖的暖巢。

    两个卖草纸的青年,在家里辛辛苦苦地把草纸做好,又挑了几十里地来路桥卖,卖给你们揩屁股用。可当时人们穷呀,现在的青年人莫要笑话,那时人们穷得用石头和树棍揩屁股,你们信吗?两个青年卖了一天,草纸一张也不能脱手,人饿得一天没进食,用什么来换饭吃啊!只有挑起草纸,上三爷姆这里求救了。

    一个聋婆婆,在家里打了几十双草鞋,可怜眼又昏花,手上劲又微弱,打的草鞋自然就松蓬没看相,谁来买呀,回去又走不动了,只得朝丫髻岩慢慢捱去,求餐饭吃,以希不死……

    高耸在天际的丫髻岩像洪云兰善良的笑容,多少穷人在远处眺望;圆如螺髻的丫髻岩象洪云兰跳动的心脏,和多少穷人心心相印啊!每年的农历十一月十三日,他们都知道今天是三爷姆的生日,四面八方的穷伯穷叔,穷兄穷妹,都不约而同地赶到了丫髻岩,为她做生日,从十七岁开始,到现在八十三岁,六十六年来,年年如此,人们没有忘却她。永远也不会忘却他!

    一九四七年的农历十一月十二日,童三家楼上的五间房里都住满了客人,还有一大批住在叔婶家,这些客人中有云兰娘家的好姐妹,桂英、招英、小领她们。她们都出嫁了,抱着娃儿来到上山童,好让云兰看看她们的好“产品”,大家乐一乐。桂英一想到云兰做姑娘时对自己的种种好处,有理无理地抱着云兰哭一场。招英还赌气似的说:“那次我送她两个红薯她还不要,这次我要我的老公挑了一大担来了,一头是红薯,一头是大米,你再转送给任何人,我也没意思!”

    小领说:“烦!真的是烦!老安爷托我带油酥饼,老埂爷托我带包谷棒,学满娘又托我带年糕,还有我自己的东西,烦不烦哪!”小姐妹们还像在娘家一样的亲热。坝头、桐屿、横山头一带,五家施长茶的大善人都来了,他们万分感激三爷姆终年为他们送去的柴禾,这把烈火也终年地烧在他们的心坎上,使他们能甘心,年复一年的把热腾腾的茶水施舍给所有的受苦人,这次喜逢云兰的生日,大家早早就约定好了,一直来庆祝一番,感激一番。

    两个卖草纸的青年对云兰说:“三爷姆,我们穷得没有什么东西送给你,就挑了一担草纸送给你!”说得大伙儿笑出泪来了!

    一个从天台来路桥做布头生意的人,去年血本无归,在三爷姆家叨扰了六七天,这次一进门,就朝中堂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大礼,然后在桌了上放了五块银洋,虽出手有些阔绰,但那种知恩知德的表情,令所有的人都有些感动。

    鳏寡孤独的人来到一批,“丐帮”更来了一大批,其中还有徐炳盛等三人。

    十三日的下午,童家摆了十五酒席,一百多人充满敬意地为三爷姆祝酒,他们衷心地祝愿这个满怀菩萨心肠的人幸福美满,祝贺这对志同道和的夫妇天长地久,三爷和三爷姆几乎是他们永远谈不完的话题,他们谈的不光是他们如何地受到了关爱,更重要的是谈论着天下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好男人,又出现这样一个好女人,而且,这一男一女竟成了夫妇,成了他们心中的偶像,虽然他们生在乱世,都因他们毫不利已,专门利人的动人行为,在这个万恶而黑暗的人世间,产生了暖人心弦的积极影响。

    云兰和童三走在酒席间正答谢这些盛情的客人,此时,他突然看到远处的田埂上有一个半截人影,拼命地朝上山童挪动,肩上还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袱。云兰心头一热,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我的小树弟弟来啦!我的小树弟弟来了啊!”她边哭边朝旷野跑去,好像那路上挪动的不是一个乞丐,而是自己的亲弟弟一般,几个讨饭的朋友也起身随后紧追。

    云兰气喘喘跑到小树面前,卸下他肩上的包袱,蹲下来,用双手死劲地摇着他的肩膀,失声哭道:“兄弟呀——!你这是何苦来呀!”

    小树豆大的汗珠在脸上滚动着,苍白的脸上满是笑容。他激动得嘴唇有些哆嗦,但还是喊出他的心声:“三爷姆——!”

    童三除了做善事远近出名外,打短工也是远近出名的,他身大力不亏,又会做,农忙的时候家家都要请他,他简直像头牛一样吃苦耐劳不吭声,一个人顶两个甚至三个地干活。有次他替人打完短工回来,乘着月色,和侄女在自家田里割了六担谷,还全部把谷子打出来,没有强壮的体力能行吗?

    童四就差远了,他最小,体质最弱,平常也打柴帮家里维持生计。他沉默寡言,性格温和,见三哥三嫂不但抚养大哥的三个侄妇、侄女,还接济远近这么多的穷人,打心眼里尊敬他们,老是默不作声的替他们挑水、浇饭,平常总买点零食什么的哄哄春娥和其他侄子,童三夫妇也从心底喜欢童四。

    一天童老头坐在门坎上唉声叹气,童三见天黑了,就问他:“爸,您老还不去睡觉?”

    “睡觉?睡得着吗?”童三没动身,招手对童三说:

    “你也坐下吧!”

    童三端了个小板凳,坐父亲旁边。

    童老头小声说:

    “三哪!老四今年进十九了,要圆房了啊!我是一个两个三个的办到现在,如今这老四,我真的没力量了哇!唉!老大一去不复返,媳妇也死了,剩下的三个孩子你们抱养了,难哪!我能开口要你们帮你四弟吗?老二的丈夫生意总是亏,这兵荒马乱的,生意不亏才怪哩!你看这到底该怎么办呀!日子马上就要到了啊!”

    童三知道父亲吐的是真言,也叹口了说:“爸,您老就放下这颗心来吧,有钱多办,无钱少办,再说,我那床柜借了那么多人,难道不借给四弟吗?送给他也是应该啊!看来还有几个月,我们大家就一齐分头去筹好了,哪有办不来的事呢?”

    童老头一听三儿子这么通达懂事,心里也就踏实多了,起身拍了拍衣服睡觉去了。

    这天童三挑柴到了桐屿准备送给施长茶的朱子顺,刚到巷子口,突然听到喊三爷的声音,回头一看,却见小树在巷子口修鞋子,喜得童三歇下担,双手竖起大拇指:“小树呀!这才是英雄呀!这才是劳动人民啊!嗨!这些家当亏你是怎么置齐的呀!”

    小树甜甜地一笑:“慢慢讨,慢慢置,一点一点地置起来的呀!”

    “那你的手艺怎么来的呢?”

    “我哪有手艺呀?平常偷偷看人家怎么修,心里常琢磨琢磨,这也不是大不了的技术,一看就会呗!”

    童三高兴地跳起来:

    “这好!嗨,小树,你有志气呀!”

    “好是好,可起风下雨就不好做了。”

    童三看了这巷子口中,很宽大,他挨着这户人家正是施长茶的朱子顺,心里一亮:

    “小树,我马上再来的你的!”

    童三把柴挑到朱家,朱子顺说:

    “嗨,三爷,你上次送来的柴还没烧完哩,怎么又送来了?”

    童三拉着朱子顺说:

    “朱哥呀!你屋旁边有个修鞋的残疾人,是我的好兄弟啊,我能不能在你的旁边搭个避雨的‘偏刷’,让他在里面好好谋碗饭吃呢?”

    朱子顺也一生积德行善,又见是三爷的朋友,马上满口应承:“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家后院还有许多旧木头废板子,你有空来搭就好了!”童三大喜过望,出来把这事告诉小树,小树喜得直作揖。

    第三天,童三把童四叫来一起帮忙,砍的砍,锯的锯,钉的钉,一个“偏刷”半天就搭起来了,童三又用破旧板子在屋内钉了张小矮床,朱子顺亲自来铺了许多稻草,又送了小树两床旧棉絮,小树一看自己居然有个家了,热泪涔涔而下,童三说:

    “这可是朱大善人帮的忙呀!你以后要多感谢他呀!”

    朱子顺大笑:“我的三爷咧!我能做到您三爷的十分之一就不错了哇!”

    人间自有真情在。小小的一个帮忙,竟使一个残疾的乞丐,从此安家落户了,再也不栖无定所,四处漂泊了。

    小树每天风雨无阻地替人家修鞋补鞋,慢慢学会了鞋做油靴,做木履,成了一个真正的自食其力的人,一个与人一般齐的劳动者。

    回来的路上,童三对童四说:

    “辛苦你了啊兄弟!”

    “说哪儿的话呢?哥哥做好事我能帮忙,喜欢都来不及哩!”

    “好啦,爸爸前些时和我谈了你的婚事,咱们的家境就这样,你就委屈点,办喜事的床呀,柜呀,都用哥哥的,如果这几个月能赶得过来,就跟你打新的,你说呢?”

    “我都听哥哥的。”

    “哈哈!”童三拍了拍童四的肩,还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什么了,俩人默默地走了回来。

    其实童三想告诉童四,你嫂子云兰正在暗中筹钱替他打新床新柜,又怕不能兑现就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云兰可不是那种说不算的人,她已张罗木匠来家里做,整天叮叮梆梆的,打得正火热,童四的心里又高兴又感激。最感激的数云兰的婆婆了,感激之余,想到原先对云兰的种种苛刻,还带着一阵阵的羞愧。童老头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我们童家,要不是有个云兰顶着,天都要塌了!”

    四八年的四月,童家的“四爷”结婚了,像八年前童三结婚一样,嘉宾拥了一屋,下午三点十分,新娘的轿子落在童家门前,大伙众星捧月般的把新娘子捧进屋里,唯有童老头没有进屋,他沿着花轿转了五圈,轿顶,轿身,轿杠都在光天化日之下看了个彻底的明白,见的确完好无损,才一步三回头的踱进屋来,他永远都记得上次用十八块伍角买来的惨痛教训,他也暗笑自己是“强盗走了顶后门”,但落得个放心踏实也就足够了。

    新媳妇也勤劳乖巧,待公公婆婆,童三夫妇都很得体,也不嫌弃云兰天天接待乞丐叫化,妯娌之间也相处安好。可惜童四结婚未满一月,忽然大烧大热,病得扶床不起,举家担忧,急请医生治疗,吃了些汤药病情反而加重。公公婆婆急得四处烧香许愿,终不能稍有缓解,又拖了几日,于五月初六病逝,举家悲恸。可怜新媳妇结婚未满蜜月就成了寡妇一个,公公婆婆年老丧子,更痛彻骨髓。有道是“福不双降,祸不单行”,童老头由于悲哀过度,也一病不起,六月初三也撒手人间,父子相继去世,时隔也仅仅只有二十七天,童家一月中连走俩人,真是塌天大祸!眼睛也要哭干!

    童三家沉浸在一片悲哀的气氛中,贫困,绝望,无边无岸的阴影笼罩在全家人的心里,云兰哭道:“婆婆啊!这个家一个月走了两个强劳力,就剩童三撑着了,以后这怎么过呀!我跟佛门有缘,我去出家,到庵堂寺庙里清苦度日子,让新媳妇和童三一起过吧!那也勉强是个家呀!”

    婆婆呜呜地哭个不住,新弟媳哭叫着说:“云兰嫂,你在说些什么呀!”

    三个女人哭得哭喊的喊,童三也劝不住了,一下烦了:

    “人死不能复生,人死了家里就不能过日子了吗?一样过!现在路桥、椒江和黄岩到处都在谈,毛主席已经把蒋介石打得溃不成军了,北方已经大解放了,穷人都分了田分了地,日子过得像蜜糖了。连施长茶的朱老板娘都说,新四军都要打过长江了,好日子就要来了,我们就要盼上这一天了哇!”

    可怜婆婆也好,云兰也好,新媳妇也好,她们都听不懂童三在说些什么天,好像他在说这世道就要变似的。婆婆伤心地说:“管他谁打过来,只要有口饭吃就行了!”

    又苦苦熬了一年,这天云兰她们看到了丫髻岩上有好多的红旗飘扬,街上敲锣打鼓扭秧歌,鞭炮放得震天响,童三兴冲冲地奔进屋来高喊:“解放了!哈哈!我们解放了啊!”云兰不知他在说些什么,拉着童三问:“解放?什么叫解放啊?”童三被问噎住了:“嗨!解放就是解放了呗!满街都是这么说的。”云兰叹口气:“你真是在白说啊!”春喜的爸刚好从门口路过,笑哈哈地进来说:“三爷姆呀!那意思是说,捆在咱们身上的铁锁铁链,粗绳大索,共产党都统统地替我们解了,放了,我们自由了,翻身了,当家作主了啊!”

    “那——!我们就有好日子过啦!”

    “对呀对呀!往后走我们都好了啊!你们还愣在家里干什么?快上街去瞧呀!”

 

 

(七)劳动最美

 

    新诞生的共和国还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但打土豪分田地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地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天下的劳苦大众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喜不自禁。饱满的热情在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上从未有过。曾几何时,毛泽东在《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一文中曾这样描写农民:“荒时暴月,向新友乞哀告怜,借得几斗几升,敷衍三日五日。”毛主席真是人民的大救星,他太了解农民的苦难了,随着中国的解放,农民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可是,中国这个大穷坑,不是一朝一夕能填满的,国家穷、底子薄,需要很长一段历史时期来改变。

    我们不妨看看二十一世纪零五年的今天吧,街上还是出现要饭群落,其中也有真无力劳动的穷人,但那些活活泼泼,十几岁的少年也是吗?否!他们是被成人操纵,而且内部有极严厉的管理,他们分头跪在地上,或称父母双亡,沦为孤儿,难以活命;或称考上大学,无钱支付学费,求爷爷奶奶大发慈悲等等。还写个介绍放在地上,把中国词典上最可怜的句子全抄在上面。每人一天可挣数百元,按比例上交操纵者,操纵者则每年腊月二十左右穿得衣冠楚楚,坐飞要衣锦还乡去过年,玩到正月十五以后又坐飞机回来“要饭”。现在哪有要饭的呢?多半是骗子!是不劳而获的寄生虫!说个实话,你就是把饭给他他也不要,没有葫芦瓢装这些东西,他们最多手拿来个搪瓷把杯,只装路人丢进去的人民币。而几十年前中国要饭的群落,是货真价实的乞丐,一点假也没有的,倘若真有年轻人作乞丐,人们虽给他一点饭菜,但常招人的痛斥:“年青青的讨饭,不好好的劳动,你知羞不知羞哇!”人人都以劳动为荣,不劳动为耻。

    在解放以后,三爷姆也还是有要饭的、落魄的这样一些人常来光顾,三爷姆知道自己应付艰难。她就用红薯、土豆切成丝晒干,实在无米,也能用此充饥。这些红薯土豆是怎样为的呢?是人家挖完了落在地里的,她每在都上山挖,今天挖了二十斤,明天挖三十斤,天天如此。她心里总想着无饭吃的人,她就是为这些人挖的,时间长了,家里一堆就有上千斤的红薯土豆了。

    这天云兰正在屋外晒尿布,因为她的宝贝二女儿春香出世了。正晒着,却远远见田埂上有个穿得笔挺挺的人朝上山童赶来,手里还不知提着些什么东西。这种装扮的人很打眼,云兰留神看看,待走近了,才认得出是椒江的徐炳盛,徐炳盛老远就招手喊:“三爷姆!”

    一看徐炳盛红光满面的样子,云兰心里就高兴,再看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服,里面虽破衣烂衫,外面却光烫烫的。徐炳盛提着两盒糕点,递到云兰手上:

    “三爷姆,乡亲们托我专程来看您,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您收下吧!”

    “唉!你们难,提回去大家分着吃吧!”

    “那哪行呢?现在好了,解放了啊!”

    “进屋说吧!”云兰请徐炳盛坐了,端上茶水。

    “老徐呀!这身衣服真打眼呀!”

    “笑话了,这是打地主分的一套衣服,平时怎舍得穿哪,今天来上山童才披在身上的呀!”

    “您这一穿,真像个村干部了。”

    “嘿!还真是村里的积极分子呢!”

    云兰关切地问:

    “大伙儿都还好吗?”

    “都好啊!我们这群要饭人,统统组织起来喂猪啊,凭劳动吃饭啊!不解放我们能有今天吗?”

    云兰拍着手叫:“太好了!太好了啊!我希望天下所有讨饭的人都能自食其力,自尊自重起来,柴多米多没有日子多,讨上顿没下顿怎是个长久的法子呢?”

    “是啊!我们都没少叨劳您,这些时我们喂猪自给,苦一点点比要饭好啊!”

    “有没有什么困难呢?”云兰问。

    “困难嘛,总是有的,最大的难处还是我们那里是平原,缺柴草,买柴煮猪食又没钱,去捡吧又不够烧啊!”徐炳盛忧心忡忡地说。

    云兰招待他吃中饭,几个要饭的都一起吃,云兰对他们说:“这位是椒江的徐大叔,原来跟你们一样啊,现在他们劳动自救,喂猪谋生了,看来真值得你们学习呀,摆脱困境不容易,人一硬就脱出去了,人一软呢就破罐子破摔了,当然,我这话不是说你们不该来我这里,我是希望你们真正能自强起来,像徐大叔一样靠劳动过日子,与人一般齐啊!”

    晚上云兰把徐炳盛的情况都跟童三说了,又说:“这真是天大的好事,我们要鼓励他们,不能让他们再沦为乞丐。他们没柴烧,我们要想办法,这回真要看你‘柴神’爷的本事了!不过这儿离徐家里有二三十里地,怎么个搞法呢?”

    童三笑了笑:“你莫急,我自有办法的。”

    一九五O年的暮春,正是莺飞草长的时候,童三把二十担柴装船,船是向童老六借来的,沿着长泾河,把浆一摇,向南划去。两岸的橘树碧绿欲滴,青草满坡,到处花开蝶舞。童三心里不禁喝起彩来,一高兴,放开喉咙唱起《梁祝》的《十八相送》起来了。当时童三唱的可是越剧的老戏文啊,与现在越剧唱的有些区别(为了抢救这段戏文,童三唱一句,我就记一句,如果是他唱错了或是唱掉了,我就没办法了):

    三载同窗情如海,

    山伯难舍祝英台。

    山依相伴送下山,

    又向钱塘道上来。

    书房门前一枝梅,

    树上百鸟成双对。

    喜鹊满树喳喳叫,

    向你梁兄报喜来。

    从来喜鹊报喜讯,

    恭喜贤弟一路平安把家归。出了城,过了关,但只见樵夫把柴砍。他为何人把柴打,你为哪个送下山?他为妻子把柴打,我为你贤弟送下山。

    过了一山又一山,

    前面到了凤凰山。

    凤凰山上百花开,

    缺少芍药共牡丹。

    梁兄若是爱牡丹,

    与我一同把家还。

    我家有枝好牡丹,

    梁兄要摘也不难。

    前面到了一条河,

    飘来一对大白鹅,

    雄的就在前面走,

    雌的后面叫哥哥。

    未曾看见鹅开口,

    哪有雌鹅叫雄鹅。

    你不见雌鹅对你微微笑,它笑你梁兄正像呆头鹅。既然我是呆头鹅,从此莫叫我梁哥哥。好了!请梁兄,莫动火,小弟赔罪来认错,眼前还有一口井,不知井水多少深?井水深浅不要紧,还是赶路最要紧;你看井底两个影,一男一女笑盈盈……

    童三一边唱梁山伯,一边又唱祝英台,生旦二角一肩挑,唱过了九龙桥、朱家店、升国寺、小板桥和洪家,椒江三甲徐村就在前面不远了。再划再唱,徐炳盛和那佝偻太婆正在岸上朝他招手哩!

    当童三帮他们把柴禾一捆捆堆码好时,几个喂猪人感动得泪如雨下:“三爷呀!你真是雪中送炭哪!这遥途路远,送来一船的柴禾,要多少天才砍得出来,叫我们心里怎安呀!”

    童三笑呵呵地说:

    “这有什么呢?这柴禾满山遍野不用一钱买,砍来也不费什么劲,以后还要常来哩!”

    临行,徐炳盛用一个竹筐装了一只小猪:

    “三爷,这是刚断奶的,您就拿回去喂吧,管它的,过年杀了也有百十斤肉呀!”

    童三慌忙跳上船,把浆一摇,船便划入深处:“这可不能接受,云兰知道了要吵架的!她要我带信给你们,她知道你们靠劳动吃饭,连睡觉都喜得睡不着,要我问你们好!”

    五O年,云兰的第三个孩子金春儿子出生了。这天冬天的阳光,十分诱人,云兰把儿子抱出来晒会太阳,一群乞丐吃了饭也没事,也都在门口晒着。忽然见一个中年乞丐瘸着一支腿走来了,口里喊了一声三爷姆,二话没说就敲起竹板来了,那竹板打得有板有眼,声音可以透骨,象武林高手用内力打出来的,真的不同凡响。闭着眼晒太阳的乞丐全睁开了眼,被他这手绝活全给镇住了。那中年乞丐打了半天之后,就唱起“莲花落”来:

    “踢跎踢跎复踢跎(竹板敲的声音),

    劝君为善不为恶。

    好人一生都平安,

    恶人处处会失脚。

    莫看目前很得意,

    善恶到头终有着。

    时未到啊无可奈,

    莲花声声莲花落。

    踢跎踢跎复踢跎,

    主人日日开东阁。

    羊肉千斤酒万樽,

    红男绿女来赴约。

    酒杯在手易肺腑,

    酒杯去手脸色薄。

    不及我辈走郊郭,

    今日有酒今日酌。

    他时路上再逢君,

    殷殷为解千金。

    箜篌不复弹,

    胡茄不再拍。

    男儿重义气,

    生死情方确。

    萍花萍花随风泊,

    莲花声声莲花落。”

    云兰接待了许多乞丐,还从来没见过这人,就笑着对他说:“好了,休息一会吧,你的莲花落,打得真好,应该不愁吃喝吧?”

    那人苦笑:“叫化子姓孙,名字不敢说,怕有玷父母,我非不努力,实在残疾不能自食其力,沦为乞丐。唯有竹板敲得好,本应是一个很好的演员,可惜无人要我,现在解放了,我也正在联系之中,尚无买主。”

    云兰见了十分豪气,又笑道:“你刚才的词太古旧了,应该编些新社会,新国家的词儿唱唱,人家就会收你的。”

    “你说得对,三爷姆,能在您这里打扰两天吗?”

    “当然可以的。”

    云兰话未落声,歪在墙边的乞丐们朝那人喊:“来来来!到这里先坐会!”

    那人忽道:“我虽要饭,不吃嗟来之食,三爷姆,我要先替你做事,再吃饭也心安理德。”

    三爷姆心里一亮:这汉子必不是长久要饭的人!马上说:“我有一堆红薯,你能切成丝吗?”

    姓孙的说:“这有何难?我巴不得多切一些。”

    云兰立即拿来砧板刀,那些晒太阳的乞丐也全部自动地参加劳动,热热烈烈,谈谈笑笑,到吃晚饭的时候,已切了两大脚箩薯丝了,都感到非常快乐。约定明天再切,直至把三爷姆家的经薯、土豆还有些干菜什么的统统切光。

    后来这位孙某某果然成为某文艺团里非常有名的快板演员,并到各处巡演。曾数度来上山童,看望三爷姆。

    这天童三正又划船送柴去徐家里,回来时天已大黑,云兰他们早已吃过晚饭,见童三回来,忙去热了饭菜童三吃,童三正端着海碗往口里扒,忽听楼上有人口若悬河地讲故事,绘声绘色,极有口才。童家难得有这样的娱乐机会,一时十分惊异。云兰说:“今天来了个打莲花落的,能说会道的很哩!”童三一高兴,端着碗就上了楼,众乞丐见童三上来了,都对那姓孙的说:“老孙呀,这就是童三爷啊!”

    老孙笑呵呵地朝童三一拱手:“久闻三爷大名,今天是专程拜会您三爷和三爷姆的。”童三捧着碗一笑:“别客气,别客气,我也是专门上来听您讲古话的呢!”边说边坐下来。

    众人说:“老孙,您就接下去讲吧!”

    老孙坐下来正要继续讲。三爷姆匆匆跑上来:“三!妈妈病了,咱们快下去照顾一下。”

    童三便端碗下来扒了个干净,进房看母亲,母亲说走路把脚扭了,肿起来了,不能走路了。童三二话没说,跑到春喜家倒了半碗酒,用火燃,用手蘸着酒在妈妈的肿处来回揉擦,一直到把酒蘸完,肿才慢慢地消了。

    一九五三年童三夫妇最小的女儿荷香出世。同年十二月,小树因病逝世。生前,为童三留下了一双解放鞋上山砍柴用,为云兰赶做了一双布鞋,作为纪念。这是小树劳动的果实,是小树人格的见证。两双无声的鞋,永远响彻着小树自立自强的心声,昭示着小树永远对三爷姆夫妇无声的祝愿!三爷姆总叹息小树去世得太早太早,受的苦太多太多,他要是一个现代的残疾青年。以他的坚毅,以他的勤劳,以他的品格,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云兰夫妇扶贫救困的生动事迹不胫而走,在温岭、路桥、黄岩、椒江一带传得沸沸扬扬,引起了政府部门的高度关注。当时的温州专署妇联,把洪云兰作为代表,在黄岩举行六天的先进事迹表彰大会,指定上山童的洪云兰和同村的劳动模范陈秀英俩人参加。洪云兰不愿张扬自己,更不愿用六天的时间去开会,组织者不知说了多少好话,洪云兰就是不答应,他们急中生智,抱着云兰的儿子就走了,把她的儿子当“人质”,洪云兰只好跟着去了。

    洪云兰去黄岩开了六天会,开会还不说,还要她上台讲述自己的经历和事迹,可怜洪云兰什么时候对着这么多人讲过话,看着大礼堂中坐满黑压压的一片人,顿时吓得不知说什么好。后来过了四十九年,我来采访她时,她笑着说:“我在台上讲,人在下面流泪,还做笔记,看起来还是很认真的。”

    当地的报纸和电台时时报道她的情况,回来后,桐屿下岙村召开大会,号召村民都要向洪云兰学习,“三爷姆”的美名,愈传愈远。直到现在,老人还流着泪说:“没有共产党,哪有我洪云兰啊!”

    党和政府的这些鼓励和荣誉,更激发了洪云兰扶贫救困的热情。她们全家更省吃俭用,更勤劳苦做,下决心多积点钱料,更好地帮助好那些最需帮助的残弱鳏寡。

 

 

(八)鞠躬尽瘁

 

    云兰和陈秀英俩人一直参加了温州专署妇女联合会六天的先进事迹表彰大会,一个是十几年来闻名遐迩的好心人,一个是新社会初露头角的劳动模范,又同是上山童人,这个小小的穷僻乡村,竟然开出了如此绚丽夺目的两朵金花,又是报纸报道,又是电台广播,一时传为美谈。

    而俩人私下的关系,早已亲如姐妹,无话不谈,推心置腹。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因为刚从旧社会滚来,在儿女婚姻的问题上,还是奉行着父母说了算的观念,俩人越谈越投机,越谈越像是一家人,干脆一个替自己的儿子朱加富当家,一个替自己的女儿童春娥当家(当时春娥只有十四岁),说定了婚姻。现在他们结婚了几十年,生儿育女,生活十分美满。83岁高龄的三爷姆回忆这段姻缘来笑逐颜开:“这是他们本身有缘!”

    社会主义的初期,为了使生产力大大的提高,全国进入了“大跃进”的阶段,十五年赶上英国还嫌慢了,又变成了七年,还嫌慢,最后敲定为三年,真是粑粑不要米做了。人们凭着一股子热情,把“物质极大地丰富”看得过于简单,“大办钢铁”不说,就农村而言,人们提出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的口号,于是亩产“万斤”的口号满天飞,虚报浮夸风盛极一时,好像粮食不是长在泥土里,而是长在他们的思想里,如此蛮来,终于导致了幅员辽阔的中国,遭受了三年严重的“自然”灾害,饥荒遍及全国。

    “老三届”们一定都记得:当时读书时、年青的教师往往用双手扑在桌子上讲课,因为实在饿得站不住,多讲也没有体力了,经常要学生背诵一段课文,以减轻他们的体力消耗。

    学生呢,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哪有心思听讲?心里早想到快点回家吃他那一钵“双蒸饭”。“双蒸饭”就是把米蒸两次道,重量虽不变,堆头要大一点,使人在精神上增添一点似是而非的满足感,本来只有四两米,而感觉像不止信的。

    记得老师要学生背一段《扁鹊》。

    首句是:“扁鹊见蔡恒公,立间有,扁鹊曰”学生正饿得慌,只有站起来背课:他把“曰”字统统背成了“日”字,通篇成为扁鹊日蔡桓公,蔡桓公日扁鹊。学生们饿得叹气:“哎呦!笑都没劲笑了!”

    我们可以从这段情节里知道当时城市的大致生活了。

    农村也很槽,但有些地方相对要强一点,因为米虽没有,副食品要多一些,起码菜可以充饥,还有红薯、芋头什么的。

    三爷姆夫妇也同样经历着这样的三年,而且,要饭的人,同样要走以这里来,讨到一点东西果腹,哪怕是一碗菜汤,几根薯丝,也是童三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啊!

    云兰面对这要的荒年,她们夫妇一商量,决定把原先在公公家旁边购置的房子卖了,用这笔钱,全部用于接济鳏寡孤独,童三则用甘蔗捆成捆,里面藏有红薯或大米,背到他们的家里去,解决燃眉之急。有时他们讨得来了,云兰就把米装进他们的内衣里,用绳子系紧腰带回去“敷衍三日五日”,因为家家饥饿,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不能扯旗放炮地赈济人家而招别人的非议,只能偷偷摸摸地做点好事,让人家一起度过荒年,于心稍安。而她们的自己的孩子呢?颈子饿得细长细长的。三爷姆回忆说:“像个长颈鹿!”

    像这样感人的事迹,我敢说:在当时中国之社会,在亿兆的人口中,是没有几个人能做的。

    桐屿有个姓崔的寡妇,一个独儿子在杭州工作,可怜的老母亲每月自己仅有二十七斤口粮(后来又减了一斤,只有二十六斤)。寄十斤粮票给儿子,好让儿子能吃饱点。而且她还要用许多的周折,把台州的地方粮票换成全国粮票寄去。自己则靠那十几斤粮食度日,脸浮肿了,双眼肿得眼泡发亮,后来脚也肿了。还在信中告诉儿子,自己每餐都吃得饱饱的,实在吃不完才把粮食寄给他。云云。三爷姆要童三到她家,从内衣里倒出三斤多黄豆叮嘱说:

    “崔大妈,您每餐抓一小把黄豆煮在饭里吃,它是消肿的,您的身体可是拖不得了啊,万一拖死了,您是要儿子难以活下去啊!这个道理难道不懂吧?”

    崔大妈不禁感动涕零,同时也被这句话所提醒,无异当头棒喝。她后来就少寄一点粮票给儿子,终于平安度过了三年。当时饿得浮肿的人很多,桐屿卫生院有一种药专治浮肿,也是黄豆与红糖制成的,三爷姆把过年猪卖了,把所得的钱全部买了这些药,分发给浮肿病人服用,使他们的病情得到了一些缓解。

    中国用沉重的代价,为虚报浮夸的人祸缴足了学费之后,一九六年形势好转了。

    一天,一个叫净明的游方和尚跑到狮子山和尚堂来讨饭,如果是真和尚,本可以“挂单”,但主持问了几句,这和尚又一言也答不上来,主持笑着说:“你当和尚要饭,怎么还穿着件皮袄呢?”

    那和尚说:“实不相瞒,为讨口饭吃,就人能冒充和尚了。这件旧皮袄是我在上山童三爷姆家住了两日,三爷姆见我冻得浑身发紫,怕我冻死了就送给我了。”

    说者无心,听者无意,当时旁边有个姓余的香客,久闻三爷姆一生扶穷救困,美名播于桑梓,总想去拜访一下。又呼这乞丐一说,心里不禁暗想:“这个三爷姆也真是慷慨,皮袄虽旧,也可御寒过冬,就这样施于路人,也只为怕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冻死了而已,像这样菩萨心肠的人,我为什么不快去拜见拜见呢?”

    过了几天,这位余先生果然去拜会了三爷姆,也果然看到那些讨饭的,落魄的,一时吃饭无着落的人川流不息的往这儿跑,三爷姆都收容不却。常言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余先生心里好和钦佩,也在童三家住了几天,常常和三爷姆拉拉家常。第二次余先生和夫人一起来上山童,又苦邀三爷姆到自己的家中,来来往往。余夫人与三爷姆拜为姐妹,感情更加笃诚,为了亲上加亲,余夫人替自己的儿子余荷友作主,三爷姆又替自己的二女儿童春香作主说定了婚姻。三爷姆一诺千金,以至文化大革命时,余荷友正在部队服役,在一次短短的探亲假里,荷友父母要他假期间结婚,期间云兰正在几十里外的大龙寺劳动,连送信都来不及。春香那天还在田里劳作,童三叫她回家洗脚换衣裳,春香还蒙然不知,问换衣服干嘛?童三说:“你大喜!今晚你和荷友结婚。”

    结婚几十年来,生活幸福美满,今年荷友整六十,春香也有五十六七了,从98年开始,一直在这里工作。生有一男一女,小时候狡猾可爱,现在都成人了,成为人父人母了。我写此传时,也常看到他们,都长得高鼻大眼,十分漂亮。

    几年之内,童三夫妇的儿子金春,也娶了缪仙英为妻,也生了两个儿子,现在大儿子在办塑料厂,小儿子在沈阳念大学,一家非常幸福。云兰早当上婆婆了,也早“熬出头”了,只是云兰对仙英非常亲热体贴,婆媳关系如母子一般,和上一代的婆媳关系相比,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最富传奇色彩的婚姻,要数他们的三女儿荷香了,可能荷香是家中老幺的缘故吧。

    有一个朱姓的越剧演员落魄路桥,困顿之中,听说三爷姆这里可解燃眉之急,就匆匆赶到上山童,吃住了一段时间就回原籍去了。朱氏不忘此恩此德,两年后又来拜望三爷姆,他对三爷姆说:“您老人家有福气呀!我当初困顿之时承蒙您老收容,结婚十二年都没有孩子,谁知在您老这里住了几天,回去两年就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啦!这不是拖您老的福吗?”

    三爷姆也非常高兴,朱氏临行,三爷姆还买了两套衣服送给他的小女儿穿。

    朱氏的好友钟继明听说朱在上山童脱困,特来三爷姆家寻友,谁知朱氏已离开。钟继明十分感激三爷姆的仗义,也在这里住了五天,三爷姆见他诚实稳健,揣度他以后定是有出息的青年,就和老公童三一商量,决定把三女儿荷香许配给他。

    钟继明得此佳讯,乐滋滋地走了。而荷香坚决不从,寻死觅活,童三夫妇好言相劝,这对“捆绑夫妻”终于结合了。

    婚后荷香才慢慢体会到丈夫的体贴能干,果然出人头地,现在一家人都创业有成,生活非常美满,荷香爱旅游,喜摄影,享受今天幸福的生活。每回忆此事,三爷姆还是这样说:“这都是他们的缘份好啊!”

    一九六六年五月,“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这个动乱的十年,使党、国家和人民遭到建国以来最严重的挫折和损失。

    《中国近代现代史》的高中教科书中这样历史地判明:“‘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

    它根本不是乱了敌人,而是乱了自己。而童三夫妇也同样地经历了这灾难的十年。

    “阶段斗争”成了伤害同胞和同志的万能工具,而这种极左的思潮渗透到社会一切之中,甚至庸俗到连烟头上,酒杯上都充满着你死我活的阶段斗争。要求每一个人生活的每一刻,都要把阶级斗争这根“弦”拉得紧紧的,随时随地要进入“状态”和阶级敌人作殊死的斗争。而所谓的“阶级敌人”又是从5%中规定出来的!那就是说一个单位有100人的话,五个人就是阶级敌人,如果这100人中根本没有阶级敌人,那一定是这个单位的领导阶级斗争这根弦没有上紧,你只要这么一紧,阶级敌人就出来了。就这么荒唐!因为凡是人群的地方都有左右,无一例外。

    农村的阶级斗争基本上是对刚解放划成分时定的地主、富农进行专政、监督劳动、展开批斗等等。变成了阶级敌人。自留地也是如此,自留地是农民用来种菜过生活的,那时,农民只允许种三厘自留地,你如果在山坡上,田埂地头多开荒一分地,就是资产阶级的尾巴,谁敢这样冒天下之大不违呢?因为人人的弦都绷得紧紧的,眼睛雪亮雪亮的,你稍有放肆,比如:家里有一台缝纫机替人家做衣服,就是地下工厂,就是资本家,5%的指标还等着你哩!

    当时“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是左倾冒进路线的产物,出工不出力,无效劳动的事比比皆是,生产怎能搞得好呢?生产力又怎能得到发展呢?

    从国家财政总收入可以看出每况愈下的情形:1966年为558.7亿元,1967年为419.4亿元比上年减少了25%,而1968年仅361.3亿元,又比67年少了13.9%。

    这里只是宏观的数据,微观到童三家里,情况就更不妙了,首先是物质条件越来越菲薄,田埂地头宁可抛荒也不可利用,其次是要饭的群落照旧往她家跑,云兰是一概地收留。如果用阶级斗争的观点和阶级斗争的方法来分析,在这些要饭的群落中,也有左、中、右,也应该有5%的指标,而这些人,应该是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永世都不能让他们翻身的人,怎么能还把饭给他们吃呢?三爷姆和童三没有这样一根阶级斗争的弦。一点也不提高警惕,他们像佛门普度众生一样,只要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都值得他们同情,值得他们帮助,哪怕自己吃少点、不吃,也不让他们白跑一趟的。这样的做法在当时是任何一个人都不敢的,所幸的是三爷姆从十三、四岁起就是这样做过来的,做了几十年,人们对此既司空见惯,又满怀敬意,连当时的造反派头头们也只能对她睁只眼,闭只眼。

    童三家里的自留地也只有三分,多一分也没有,童三也叹气:

    “难哪!云兰,咱们想什么办法应付呢?”

    云兰却坚定地说:“长不出来的,我们就去买,我说过,我们赚得钱,根本就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都是属于这些没有生活能力的人的。你想想,我们现在的生活,真的是比解放前好多了啊,记得那时候,我们为了应付天天涌来的穷苦人,我们打草鞋砍柴的钱买了那么的的糠回来,粗的喂猪,细的留起来我们和要饭人一起吃,那样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总不至于再去吃糠了吧!”

    童三不住地点头,云兰又自豪地说:“记得那时,我到路桥卖了许多的草鞋,却看到同村挑菜卖的人一担也卖不出去,我一来同情他们,二来也想,何不把这些菜全买回去腌制起来,要饭的朋友来了也好应付他们呢?这不一举两得吗?你想想,这十几担菜,我们解放了多少燃眉之急呀!办法总会有的。”

    的确,云兰施舍一生,也收到一些感恩知德人的回报,他们这些回报,又精打细算,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再统统的接济贫弱的群族。一天他要童三把米藏在内衣里,叮嘱他悄悄送给同村的XXX,童三大惊:“他可是个地主呀!”云兰说:“怎么哪!地主不是人?地主不是一条命?人家没有米下锅,阎王没要他死,他就得活下去,我们接济的人,还何止就他一个地主?”童三二话没说,装好米就送去了。这在当时,是需要何等的勇气才能做到的事啊!在那个动乱的年代,三爷姆夫妇,不惜用生命作代价,去实现他们的诺言,放射着人性异样的光辉!

    其实,早在1956年秋,中国共产党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就正确地分析了国内形势和主要矛盾的变化。指出在社会主义制度已经建立的情况下,国内的主要矛盾是人民对于建立先进的工业国的要求,同落后的农业国的现实之间的矛盾,是人民对经济变化迅速发展的需要,同当前经济文化不能满足人民需要的状况之间的矛盾。“八大”的路线是完全正确的,是对我国建设社会主义的一次成功的探索。可惜在以后的整风活动和反右派斗争的扩大化中,逐步导致政治上阶级斗争扩大化,成为后来党在阶级斗争问题上连续犯错误的根源,使国家的建设事业蒙受损失。(请参看《中国近代现代史》第107-108页)

    我们应该永远地感激伟大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在建设中现代化国家的蓝图上,用他的如椽大笔,把这些“痨杂子”的东西一笔划去!

    人生多少折腾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树都变老了,人何以堪呢?曾几何时,美风和童三新婚燕尔的时候那样的青春如火。85年,云兰已到63岁高龄,而童三都68岁了。他们老了,回首平生,也真像做了一场梦,他们的父母虽早都相继去世,而子孙昌盛发达。几十年来,他们领略了这梦中的多少情趣啊!竖毅执着的矮脚婆,迂腐忠厚的冯先生,自强不息的残疾青年小树,他们都是怀着何等的敬仰与童三夫妇诀别的啊!一年一度的十一月十三日的聚会,又是怎样地演译着人间之真情的永在!

    可惜一生伟岸的童三病倒了!先是脚上起了红色的疱疹,童三跑到黄岩看病,看病的人很多,要排很长的队。童三好不容易排到前面,后边的人等着急,童三一笑,总让人先看,让了又让,让得只剩自己了,就早早看完了事。童三以为是小病,其实病得厉害,不能耽误。当时云兰不在家,也是去照顾病人去了。后来童三脚的疱疹蔓延到了全身,头脸也肿了,云兰赶回来要儿女们陪他看病,医生诊断为肾炎。童三不许把这病情告诉三爷姆,回到家里,一脸微笑,对云兰说:“检查过了,没有什么病,你放心好啦!今晚有电影,你去看吧!”

    云兰怎能不知道呢?为了让他不背思想包袱,也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只加倍的护理他。后来病越来越严重,肾火转尿毒,一个颇有资历的中医替他开了几副药,并叮嘱说这药的药性很强,喝了之后会发汗,但没有关系。

    中午他的二女婿荷友还替他煮了一碗面,童三吃完了问荷友:“还有没有?”荷友说还有,高高兴兴地又给他添了一点,童三双吃了。下午云兰替童三煎药,摊凉了端去给童三喝,童三喝后不久就说头发晕,云兰担心地扶着他坐下来:“晕得厉害吗?”童三倒在云兰的怀里,语音有些微弱:“厉害,厉害!”吓得云兰抱着他不知如何是好时,而童三就此断了气。享年68岁。云兰一时天旋地转,放声痛苦:“童三呀——!我的好童三呀!”一起生活了四十五年的患难夫妻,就这样诀别了!举家悲恸,他的小女儿赶回见到遗体时,扑上去只哭了一声“爸!”就口喷鲜血地昏厥过去了。

    童三病逝的消息不胫而走,凡是童三生前走过的地方,都有人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赶到上山童,像痛失亲人一样与他的遗容见最后的一面。

    出殡的那天,几百人组成数公里长的送葬队伍,抬着花圈,奉着哀乐送他上山,十几个佛娘自觉地组织起来跟在队伍后面念经送行,安葬之后他家念了几天几夜的经,他们用这种方法来表达他们的敬意,希望这个善良而劳苦的灵魂能够安息,登上极乐世界。他们不要分文的酬劳,只是被童三夫妇的高风亮节所驱使,所感动。

    一个普普通通的劳苦农民,死后有如此的哀荣,它说明了什么呢?只能说明他生前的一言一行,都令人刻骨难忘;他像丫髻岩的干柴一样,一生都在燃烧着自己,温暖别人,他虽一字不识,却真正地为鳏寡孤独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古训。几十年来,他们早和他心连着心,他死后当然能牵动这些心灵,谱成丫髻岩下一首最动人的悲壮之歌。

 

 

(九)花甲创业

 

    劳燕纷飞,生死诀别。

    四十五年的患难夫妻,一日丧偶,活下来的人是痛不欲生的。云兰与童三一九四零年结婚,一九八五年发手,几十年来未红过一次脸,吵过一次架,恩恩爱爱地过到现在。童三一走,云兰的悲痛可想而知,每每睹物思人,悲从中来。一想到往昔他带着自己的叮嘱,笑嘻嘻地挑柴送米到孤苦人家中去的情形,眼睛永远都不能抹干,身影永远都挥之不去!

    63岁高龄的云兰,决心不再忍心看到上山童的一草一木。因为在这里,总有童三的影子在晃动,几十年来,她看得太多了,太熟悉了。多少次她靠在门框盼望着童三从这些草草木木中归来的啊!草木依旧,人已作古,处处惨不忍睹。

    她想到儿女们也大了,她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过晚年,即使童三不在,也要用自己的一切力量去继续履行诺言。85年的年底,她毅然离开了上山童,来到坝头后面金岭头的永福寺中住下,永福寺的老堂主兰姨娘与云兰相好,就用堂边的一间小屋安置了云兰。与此同时,一个在金岭山看山的老人,是个五保户,现在也病倒了,三爷姆责无旁贷地帮助照顾病人。

    金岭头虽然不高,道路却只是羊肠一线,崎岖难行。她们永福寺住了一段时间,忽然听说她结拜的姐妹沈氏的手臂摔断了,云兰十分着急,托人带信要她来这里养伤,怕她嫌弃这里条件不好,用她从家里带来的三百元钱又在小屋之侧盖了一间小房。沈氏原是南山寺里烧火做饭的帮工,云兰相召,当然十分的高兴,谁知来此住了几天,又觉条件不好,就告辞走了。这使云兰有些发窘,又挨着自己的小屋另盖了一间,果然起居就方便一些。谁知这两间屋刚盖好八个月,堂主兰姨娘逝世。云兰即念旧情,又感激她的收留之德,虽有下岭村的资助,但云兰为她披麻戴孝,买棺材安葬,连兰姨娘的女儿都感动得热泪盈盈。现在二十年过去世,此墓仍完好无损的静卧在永福寺之侧。

    原来要饭的群落,到上山童找不到三爷姆,心中大急,又闻说她上了永福寺,这些人就直涌金岭头没商量。云兰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省吃俭用地接济她们。由于云兰的善名远播,一些闹着要离婚的男男女女也找到金岭头要三爷姆替她们评理,三爷姆就用童三和自己的例子和他们现身说法,使他们深受感动,二十年来,一百多个本要离婚的夫妻,避免了这一悲剧,一家和好如实,骨肉团聚,没有支离。

    云兰四十几年如一日的做好事,做善事的历史功绩虽然感人肺腑,但是一个不速之客的来临,使三爷姆的个人诺言变成了社会的慈善事业。

    87年的一天,两个年青妇女架着一个年近60的老太太来到了金岭头云兰家中。他们是从路桥赶到这里的。云兰一看那太婆的眼神就知是个精神病患者,她不害怕穷,却十分害怕那些神经失常的人。那两个年轻的妇女一见三爷姆就高声求助,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开了:

    “三爷姆,我们很早就听到您的大名了,您是个大善人呀!实不相瞒,她是我们的婆婆,我们是她的媳妇。我们不是对她老人家不孝呀,可惜她患了精神病,一跑就跑不见了。我们每在上班、下班回来不能不做一点家务,就忙着到处找她老人家回来。家里苦不堪言哪三爷姆,家务不能做,孩子没有管,实在没有办法生活了,今天来求您三爷姆发发慈悲心,让她住在您老这,让我们松口气吧!”

    三爷姆看着这精神痴呆的老太太,又看着这两个苦苦哀求的妇女,心肠一软就点头答应了。那两个年轻媳妇大喜过望,恨不得给云兰叩一百个的头,连忙拿钱出来给三爷姆。三爷姆说:

    “你们不要给我钱,如果她是长期住下来,你们就给一点伙食费吧!”

    上班族哪有许多钱?听说只给伙食费,心里虽过意不去,然而条件有限,就按云兰的话办了,几乎是没有收钱。

    疯太婆为金岭头三爷姆这里长住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三爷姆这里还是一个条件简陋的破窝,但社会上的反应非常大,收养精神病患者的消息,无疑是家有此种病人的最大福音,不到十天,又有两个患者进住金岭头。另外,小稠有个五保户太婆,黄岩有个孤老阿云也随之而来;辛筱琴女士把她的瘫痪女儿黄秀霞也交给了三爷姆,并在那个举步艰难的日子里,毅然捐出5000元来改善住房条件;不久黄岩有一个桂香的妇女也住起来了,她既是残废又是孤女,此时三爷姆所面临的群落,不是只吃几餐住两晚就走的乞丐了,而社会上真正需要帮助的残疾人员长期住在这里不走了。这个意义已经起了变化,变成了社会的助残行为。

    这些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人员,需要投入大量的劳动来对他们进行护理,吃、穿、拉都要有人耐心地伺候,人手不够怎么办呢?所幸三爷姆的此举,感动着许许多多的人,在当时,林桂英(干女儿)、孔招云、陈小玉(江口婆)、张仁寿、贯满娘等人,都主动放下自己的家事不管,长期到金岭头义务服务,她们为病人烧火做饭,洗衣穿裳,缝缝补补,全心全意地为这些病残人服务,在这些善良的老人精心呵护下,残疾人员得到了基本的护理,也在这些老人身上,体现了我中华民族崇高的传统美德和社会主义社会扶残助残的新风尚!

    人越来越多,住房越来越紧,云兰又无钱建房,只得临时搭起几个窝棚来安顿这些病残和老人。每到起风下雨,心里急得彻夜无眠。三爷姆一定要打着伞起来查看这些窝棚,生怕漏雨贯风,使他们睡不好觉,东遮西盖,直到东方发白,才心上稍安。而白天更加劳累,那些拉了屎尿的被子、垫单,臭不可闻,她要一一清洗,暴晒。开饭时节,她又要替病人喂饭,精神病患者说什么时候发疯就什么时候发疯,疯起来人都不敢贴近他,他们要吃饭的时候发,谁又能控制得了呢?而三爷姆在这样的当儿,总是笑眯眯地走到他们的跟前,温温和和地跟人们说话,先稳定他们的情绪。“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来奇怪,三爷姆的精诚,连精神病患者也能变乖,变听话。等他们安静下来了,三爷姆就一口一口地喂着他们吃,还不断地为他们揩嘴揩脸,像照顾自己的亲人一样,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一片爱心。她挑水、种菜、砍柴,什么苦活都做,拼着老命的干!

    在这艰苦的岁月里,大女春娥和儿子金春,总是隔三差五的把自己菜园中的茶一担一担地挑上金岭头来,一来一往十向里地,一担就是一百多斤,他们无怨无悔,像他们的父母的一样,也无私地向残疾人献来爱心。直到现在,二十年了,他们从不间断也从不在人前提半个字,根本不愿让人知道。他们就象汽车时的牙包,默默地在人看不到的地方运转,强力地推动汽车前进。如果我不是在吃饭时偶然问及吃菜的问题,不是厨师告诉我这个“隐情”,我根本无法用描述这段文字。这既是上代人爱心的传递,又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接力。

    老人为残疾人的住房急得头发都全白了!这儿建房难哪,巴掌大的平地都没有,要想建房,首先要开山凿岩,而且,通过此处的小路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行,材料运上山崃,豆腐就变成了肉价钱。比如一块砖,当时的售价是四分五厘或五分,而挑到这里,一块砖就要两角钱,还有水泥、沙石、木料呢?老人的忧愁,是绝不能再让病人住窝棚!云兰暗暗在家里人中筹了一点资,采取吃萝卜吃一截剥一截的办法,先平出一块平地,盖一间小房,有了钱时,再平再盖,这样,几间平房居然耸立在金岭头了,当这些病残人高高兴兴地迁居新房时,老人却暗暗潸然泪下,她哭的不是自己,而是哭的这些跟随她的残疾人,并没有得到她更多更好的关怀,痛恨自己的力量实在太薄弱了!以至害得他们在窝棚里受了那么多苦!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这好像是天经地义的因果关系,三爷姆的善举,感动着社会的许多人,他们都纷纷解囊来赞助三爷姆的善举,临海大汾的一位老太太,曾和云兰结拜为姐妹,深知云兰的为人,她的儿子李岳缓经常上山来看三爷姆并慷慨相助;洪家牛轭桥的普根在困难时受到云兰的接济,虽然去世多年,普根的儿子仍不忘此恩此德,常上山来伸出援手,即孝即义;也是洪家牛轭桥的一位老人,原与童三夫妇有通家之好,她的儿子仙根不忘父执的情谊,也经常来三爷姆这里看望并捐款。像这样的真情,举不胜举,而且都体现在他们的儿辈身上,这既说明了改革开放之后,两代人在经济上的巨大变化,也说明了我国助残新风在年青人当中所引起的强烈反响。

    云兰有了这些资金,首先是在原来的平房的基础上加盖了一层楼房,进一步改善病残的居住条件,改善他们的生活水平,让他们感觉这些来自社会的温暖,“三爷姆福利院”也正式命名了,她深有感触地对院中说:

    “福利院只能是社会的福利院,我洪云兰是挑不起来的,只有社会才能挑起来,只有政府才能挑起来,我们现在创业非常之困难,规模又非常之小,只能引起政府和社会的关注,我们的福利院就有力量了,有前途了。”

    80年代末,三爷姆筹得一点善款,加个自己省吃俭用的5000元钱,就一开山劈岩,在东北向建起了一座大雄宝殿,旨在通过善男信女们的香火,进一步提高病残人员的医疗和生活水平,建在之后果然实现这一愿望。

    这座殿堂虽然不大,可是要把成百吨的建筑材料从这条羊肠小道上搬上山来是谈何容易的事?每到砖、瓦、灰、沙、石先运到金岭头山下。下岭村、下庄卢、坝头的村民们,善男信女们,都自动来尽义务。这里任何机械都不能产生作用,只能靠人拉肩扛,只能用蚂蚁啃骨头的办法一点一点含上山来。有人脚划破了,手指扎出血了也默不吭声,继续苦干,天煞黑了,人要吃饭了,许多村民和信善又悄悄地跑回家去,生怕增加三爷姆的负担。而第二天一早,他们又精神饱满地跑来参加劳动。他们怀着一个信念:三爷姆做了一辈子的好事,又为做好事受了一辈子的苦,大半个世纪如一日地这样做下来了。而我们一时一地的做点好事又能算什么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家相互激励,这些材料都是这样的热情中搬上山来的。

    可惜这个历尽千辛万苦才打造出来的大雄宝殿,在一九九八年的一天夜里,由玩弄只巨烛翻倒,毁于大火寸椽不留。这是福利院仅有的一座像样的建筑,是多少人的血汗与善款建造而成的啊,三爷姆悲痛交加,追悔不已。

    有一个佛教信徒张邦忠先生,早就被三爷姆的事迹所感动,常想助三爷姆一臂之力,他听说大雄宝殿被毁,立即组织了4000斤大米送上山来,又花了一万多元钱在金岭头买了一两块地赠送给三爷姆,可惜此人已谢世,看不到三爷姆在此书中对他的缅怀之情了。

    下卢有个叫卢岩富的先生,这福利院建房不知出了多少力,不要一分钱的报酬。这先生为人诚信正派,颇有影响力,他见大雄宝殿烧毁,就跑到街头宣传,靠他的信用:“以后再还钱。”竟把许多建筑材料都运上了山。建筑商们信他也服他,没费多少周折,就顺利落实了。一九九九年,新的大雄宝殿在社会各界人士的帮助下重新落成,其间磨难,是上一次的重复。

    福利院既要搞好病残人员的生活与护理,又要搞好基本建设,道路又不通畅,物质运输“难于上青天”,其艰辛可想而知。难怪三爷姆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创业二十年,最难最难是前十年。”但前十年这个坎终于翻过来了!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单身创业,而且是创公益事业之业,这种矢志不渝的精神,老而弥坚,她就是用自己一生的言行为基石,用自己一生的勤劳为梁柱,三爷姆福利院终于在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开创出来了。

 

(十)与时俱进

 

    金岭头堆蓝迭翠、满山的橘树、松树和不知名的灌木郁郁葱葱,碧绿欲滴。一条宽宽的水泥路蜿蜒其中,直通三爷姆福利院,在万绿丛中,艳阳天里,显得格外洁白干净。昔日的那条羊肠小道,已经永远地埋在这条水泥大道的下面了,新的历史像绚现的彩漆一样刷新和覆盖了旧历史。从福利院驱车直下,五分钟就驶入了台州的环城大道,这条二OO二年修建的水泥大道,像一只粗壮的胳膊,伸下山来与台州紧紧相握,把三爷姆的梦想、心思、希望情感与社会完全融在一起了!时代发展的脉搏,每分每秒都能通过这条水泥大道在三爷姆福利院跳动了!

    然而,这条路与其说是一条水泥路,还不如说是一条的情感的心灵之路,因为它铺的不是水泥砂石,而是人的情感和心灵。所以它才美得如此之意味深长。

    过去的这条羊肠小道,是三爷姆谋求发展的最大障碍,像一条长长的瓶颈,使福利院与社会的联接仅仅系于“游丝一线”,一块砖通过这条线五分变成了二角;一根梁通过这条线,七百变成一千二!所有的生活物质,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得通过这条线往上搬。这条“难于上青天”的线,不仅威胁着福利院的发展,还直接的威胁着福利院的生存!怎么办?三爷姆把劈山修路,当作福利院发展的头等大事来抓,而二OO二年的三爷姆,已是八十高龄的老人了,她像“百岁挂帅”的佘太君一样,一往无前、誓达目的!

    三爷姆的决心,像上古的“愚公移山”那样令人感动,许多人有钱出钱,无钱出力来帮助三爷姆。下岭村的任顺法,为修这条路天天起早摸黑带头苦干,还发动村民和老年协会的人来加入修路行列。非便如此,他自己宁可节衣缩食也把钱捐出来修路,这条路寸寸都凝聚了村民和善信的激情,即使今天走在这条路上,也会感到寸寸路段灼灼烫人!

    路桥的金娥,节省生活开支慷慨捐款;一个基督徒长期被三爷姆好善乐施的品格所感动,不留姓名地捐赠了一千元。像这样有名和无名的英雄举不胜举,它说明三爷姆福利院得到了社会的理解,也得到了社会的资助。

    三爷姆的好梦终于成真,道路竣工了!一进福利院,就是路桥区残联捐建的一座气势雄伟的大理石牌坊,玻璃飞檐、金碧辉煌。四根硕大的方型石柱上,勘刻着区残联理事长沈福来亲自书写的两副楹联:三爷偕子女众亲行善积德堪称楷模;金岭头集病残鳏寡欢度光阴绩传千秋。助人为乐替人解难平凡而伟大;常德功德账济穷苦卑微而崇高。可惜牌坊顶部去年台风所破,区残联已将修复的计划拟定以来,决定明年实施,并增强抗风能力,使之“风雨不动安如山!”

    一进牌坊左转,水泥路几乎增宽了三倍还多。左边是“观音堂”,时时传来钟磬与梵呗之声。右边的山坡上,有许多小声梯田,种着绿油油的蔬菜,福利院的员工正在浇水施肥,一种田园的景象顿呈眼底,难怪在进门的小牌上有“农疗康复中心”的字样。

    左边一溜房舍。一九九九年新建成的“大雄宝殿”耸立在层楼之上,十分壮观。路的右边是“慈航亭”,它八檐八柱、展翅欲飞,向来人展示着“有亭翼然”的韵致。

    亭后就是2003年由区残联捐建的一幢专供残疾人住的三层楼房,共有80多个房间,奶黄色的墙面上,在二楼和三楼中间,有一条由区残联装上去的巨幅标语:“弘扬人道主义,倡导助残风尚。”红字白边,与整幢楼的色彩十分协调,使这个福利院,充满了时代的气息。

    此楼的对面也是一幢三层楼的黄色奶黄色的楼房,也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用水泥做上去的六个擘窠大字:“三爷姆福利院”。整个景观,有“双峰对峙”的气派。这样大的规模,与三爷姆85年底初来此时,无异人间天上。水泥路上的尽头,是一道高台,台上种着许多小树,小树旁竖着一个小木牌,这是路桥实验中学的试验田。使人一下就能想象到那些花季雨季的年青学生,他们是怀着多么崇敬的心情,来这里劳动,用他们的双手,在这里栽下了这些小树苗的。他们在这里实地参观、考察、学习,然后把自己的一颗诚挚之心,栽培在这里,把这里的优良传统带回家去。再往上,又有几厢菜畦,有很大的卷心白茶,生怕它们散开,用草绳捆着它们生长;有的是前不久撒下了菜籽,如今嫩绿的菜苗破土而出,工作人员怕它遭霜冻用稀疏的稻草盖着它们。靠左边的台基下,有一丛很大的菊花,这个时节也正是菊花怒放的时候,密密麻麻的开出了数百朵洁白带微紫的花朵,拥拥簇族,特别明亮显眼。

    在福利院办公室里,除了悬挂三爷姆赴京参加全国残联大会并与党和国家领导人合影的大幅照片,以及满柜的荣誉证书和各种奖杯奖牌外,还有桐屿街道政府的三个铜牌十分吸引人的目光,使人顿觉我们的基层政府对这个福利院充满了关怀、支持和呵护。一块铜牌是桐屿街道宣传办铭志的“公德教育基地”;另一块是桐屿街道团委和妇联铭志的“桐屿街道爱心实践基地”;还有一块是“桐屿街道中心小学德育教育基地”。由此可见桐屿街道的领导和各个部门是何等的重视“三爷姆福利院”的社会影响,他们是用极大的热情和力量,采取各种形式和手段来倡导并推动社会扶残助残的新风尚!是在强有力地支持着三爷姆的工作和实现她的理想。在写这本传记的同时,我们采访了桐屿街道办事处负责人残联工作的徐祥喜同志。徐祥喜感动而谦虚地说:“三爷姆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慈善人物,我们对她的支持还是不够的,85年来,这个福利院完全是靠三爷姆自己创建的。2011年,中央关于整顿庙宇、道观、教堂的文件下达后,我们考虑到三爷姆的困难。唯一地批准了三爷姆建造的永福寺。三爷姆提出道路、水电诸方面的困难我们也尽力的协助解决。每年重阳节、残人节或重大节日,街道政府领导亲自慰问,还带去慰问金我。比如今年的12月1日第四届‘国际残人节’,桐屿街道办事处就送去了五千元的慰问金。”

    徐祥喜同志还深表赞许地说:“三爷姆的一生是伟大的一生,她一生收养了1千多个病残鳏寡,我们通过社会调查。闹离婚的家庭被三爷姆劝说后重新合好的就有一百多对!”

    一个基层政府,能这样大力扶助辖区的慈善事业。这样的政绩是十人感动人的。

    我写这部传让,是在区残联捐建的这幢大楼中完成的,每天晚饭后,我都习惯地在福利院的大院里散散步,以消除疲劳。初冬的夜,来得走,没转两圈,就擦黑了。有一次看见三爷姆的儿子金春还弯着腰在斜坡上搂抱晒干了的薯藤,集中到一个地方去燃烧、使它变成灰肥。他来来去去地搬运着,这个平时只有一脸憨笑,很难说句话的半老人,今年都56岁了,还一天到晚为福利院埋头劳作,我很仔细地注视着他,忘了散步,因为我从他的身上,我笔下童三的影响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分明。联想到金春挑着大桶在菜园里浇水施肥的情景,背着农药箱喷洒农药的情景,童三就跳入了我的眼帘,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激动和悲慨,好像倒下去的童三,将一支长跑的接力棒郑重地交给了金春,金春接过这支奉献一切的棒子,在竭尽全力的向前冲刺,生怕不及乃夫的神速一样!黑夜里我徘徊久久,我想:朴实善良易,为人奉献难,几十年如一日地为人奉献更难更难!这正是童三的传统,并且正在影响着许多许多的人,在金岭头蔚然而成了一种感人的风尚!

    也是在这幢楼上写作时,时时都能听到三爷姆二女儿春香的声音在院中回荡。风风火火地边做边喊,或叫谁快到哪个病房去护理病人;或叫谁快去拿什么东西应付急需。时间一长,我也习惯了,只要两个小时听不到她的声音,那肯定是她外出办事情去了,百试不爽。

    提起春香,虽不及她的妈妈洪云兰名扬四海,却真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有很多感人的事迹令人叹为观止,可说是到了极至状态,除她没有人去做了。

    她原来随丈夫余荷友在椒江工作的,丈夫在一家大型公司做厨房,她在环保部门,每天工作之余,她主动用业余时间为联谊新村这块居民区扫街,一年到头不间断,起风落雪坚持无阻。不但如此,新村中得病不能自理的老人,她都主动上门护理,嘘寒问暖,把自己的爱心洒遍了联谊新村。她以母亲为光辉榜样,从小学习母亲那种毫不利已民,专门利人的崇高精神,她的感人事迹在台州各媒体中四处宣扬,在自己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事迹,她不愧为童三夫妇的好女儿,慈善事业的好接班人!

    一九九八年,年迈苍苍的三爷姆很想二女春香来福利院协助自己的工作,继承自己的事业,面对76岁老母的要求,她毅然辞去了自己的工作,来到三爷姆福利院。从此,她就将自己的一颗爱心,又完全地奉献给了院中六十多个病残人员和孤寡老人的身上。

    平平凡凡、卑卑微微;

    风风火火,惊心动魄!

    人性的光辉在淳朴的春香身上得到了振憾人心的升华,老母亲洪云兰七十年来的德馨的女儿身上迸发了束束火花!

    她首先是在情感上的彻底净化,没有院方与病方的概念。三爷姆福利院是一个大家庭,年龄大的是我的父母,年龄中的是我的兄弟姐妹,年龄小的是我儿子女儿,亲如骨肉,毫无隔膜。

    89岁的叶贵青老人,病痛缠身,晚景凄凉,多次想寻短见了结此身。而在春香眼里,叶贵青的痛苦,就是父母的痛苦,春香时时提防,苦苦相劝,为他洗身喂饭,像一个至孝的女儿伺候床侧。春香的真情终于帮助他重新树立了生活的信心,老人的心里感到无比的慰藉,快快活活地享受着大家庭的温暖,直到2004年寿终就寝。阮小连长年瘫痪在床,而思维清朗。后来才因病有些失常的,对这个瘫痪在床而神智清朗的患者,春香就从温馨她的心灵入手,她时时在她的床头放上一束鲜花,不等凋谢就换一束。春夏时节,她上山为她采集杜鹃药和各种野花,让大自然贴近患病的老人;秋来之时,她把最好的橘子放在老人的床头,这些花果的清香交溶春香,心灵的芬芳,一缕一缕地沁入阮小连的心中,她常常看着这些艳丽的花果眼睛模糊,泪水也在一缕一缕的洒落在枕巾上,春香的一举一动都像金岭头的春风在她心中吹拂,瘫痪的身子像回到了大自然中。

    院中有个患了严重疝气的老人,忍不住巨痛的折磨,呼喊、呻吟、苦楚万状。春香天天为他按摩下身,天天为他清洗下身,以致老人只要一疼痛就大呼春香的名字,把春香当作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样。试问用这样的爱心伺候患者,天下还有谁能做到!

    每遇患者临死之前,口中吐出白沫和污秽之物,总是春香将它抹净,人死了,她还不放心,用她的绝活检查死者的肛门,如果是真死,肛门不会收缩,留有洞口中,如果没有真死,肛门还会慢慢封闭,这是传统的经验,如果不是所有的病人看着是自己的骨肉至亲,又怎么能做得这样细致入微呢!

    一次她为一个中年的男性精神病患者喂饭,喂着喂着,那精神病患者忽然操起一块砖石朝着春香的头部砸去!春香血注如注,顿时昏迷,阮中的工作立即将她抬到医院抢救,她醒来的第一句话说:“他的饭你们给喂了没有?”病好之后,她照旧端碗来替他喂饭,和他谈笑风生,根本就不记得那一砖之“仇”,也不怕他再来一砖,因为他——是我春香的病弟弟!

    有些精神病患者动不动就跑了,可怜春香到处寻找呼喊,一找几个小时,一喊也是几个小时,她的嗓音的确有点“莎士比亚”,恐怕就是这样喊嘶的。

    难怪中国慈善总会将一枚“中华慈善之星”的金牌从首都北京寄到台州金岭头童春香的手里,这崇高的荣誉,童春香是当之无愧的!不仅母亲洪云兰由衷高兴,父亲童三也会含笑九泉。丁肖肖和朱仙章的文章标题写得好“让爱在传递中永恒!”

    二OO三年九月,在路桥区残联的推荐下三爷姆作为全国扶残助残的先进个人赴京参加中国残联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区残联理事长沈福来将洪云兰和童春香亲自护送到了浙江省会杭州,杭州市长又亲自为老人带上大红花,送她们上京。来自全国各地数百名代表济济一堂,受到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中央军委主席胡锦涛,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并合影留念。三爷姆深切地感到:扶残助残,是中国全社会的事业,在祖国的天南地北,涌现了多少激动人心的英雄人物和多少奉献爱心的企业与单位?“三爷姆福利院”只是扶残助残大海中的一颗小小的水珠啊!我们只有溶入社会,溶入大海,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才能稳步向前。我们要向全国的同仁好好学习,没有半点骄傲自大的理由啊!

    与会期间,首都报纸用整版的篇幅,以“记录难忘的历史”为标题,登刊了一组珍贵的照片,其中“会议花絮”里登刊了两幅照片,左边图片是举国皆知的张海迪半身笑像,冠名为“又见张海迪大姐”;右边较大的是三爷姆洪云兰与女儿童春香的半身像,冠名为“年龄最大的参会代表:81岁”下面的一段说明文字特别精神,全文录下:

    本会记者黄涛摄影报道。昨天下午,81岁的浙江代表洪云兰(左)来到人民大会堂,参加中国残联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她是参加这次大会代表中年龄最大的一位,而且已经连续四年参加残疾人全国代表大会,是名副其实的“四朝”元老。

    这张珍贵的照片与解说,是“难忘的历史时刻”,但最难忘的历史时刻,是与胡锦涛、温家宝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合影,这是台州家乡全体人民共同的骄傲与荣誉!

    我在写作期间,时时都听到区残联对这里的在力支持和捐助,这些捐助的建筑与物资处处皆是,几乎触手可摸,我虽与沈福来先生有一面之缘,终没有时间好好交流。12月5日,我的同事和院中的两位女士专程采访了他,在带回的记录上,我感到震惊!沈先生说:

    我们路桥残联是2002年6月才组建的,民政局批准,成为一个独立的部门,时间很短。

    我们第一次去三爷姆福利院,主要是了解她的情况,她的事迹的确非常感动人,在扶残助残方面很有典型意义。因此,我们为三爷姆作了大量的宣传工作,又把她事迹上报到省里,省里又上报到了中央,为2003年三爷姆出席中国残联第四次代表大会做了大量的推荐工作,我还亲自护送三爷姆到杭州,市领导亲自接见三爷姆并给她佩带红花……

    沈福来先生工作非常认真,当问到对福利院有何支持时,沈先生打开他的工作笔记本有条有理地说:

    2003年5月18日,是全国的助残日,我们老早就组织了17个单位和企业,向三爷姆福利院捐款10万元1千元、区部门捐款1万7千元,其中还有医院的药品和义务医疗等等。

    2003年11月26日,在区残联的组织下又开展了一次对三爷姆福利院的捐款活动,这次是街道、企业等单位捐款55200元,空调五台、棉被70床、药品一箱,还有桌子、椅子、柜子等物资。

    每年春节,助残日,区残联都要去三爷姆福利院慰问,了解情况,区残联从2003年开始,每月都为三爷姆福利院送大米,2003年区残联组织单位为建残疾人病房大楼,捐赠了20万。

    区残联想三爷姆福利院之所想,急三爷姆福利院之所急,为了切实解决好买菜难、购物难的问题,由区残联出面,在社会朋友的帮助下,向三爷姆福利院赠送了一辆9650柳州客货两用车。

    沈先生还专门用一张纸,写下捐车人的姓名,我也把这些人的名字写在书上,作永久的留念,他们是:

    陶秀明、孙可武、陈仙根、方安空、陈永仁、谢婉芬。

    沈先生又说:2004年我们还向三爷姆福利院捐赠了太阳能热水器和电视机。又十分兴奋地说:

    吃水的问题也是三爷姆福利院的大问题,他们原先吃的是山泉水,如果一个月不下雨,井里就没水了。区残联与民盟党发动企业解决这个问题,2004年,投资16万元,引自来水上山,终于解放吃水难这个大问题。

    关于吃水难的事,余荷友先生也向我详细叙述过,谈到一些在施工牙的艰苦,因扩井而塌方等等细节,又向我们提供了四个赞助单位的名单,我也记在此书之中,作为永久的留念产,他们是:

    浙江八环轴承有限公司

    浙江亿利达空调风机有限公司

    浙江永锦电器有限公司

    台州汽澳车架有限公司

    当我们采访人员向沈福来理事长问及区残联下一步对三爷姆福利院的工作打算时,沈福来又翻开他们工作笔记本说:

    你们问有问题,也正是我们研究过的问题,2006年,我们要为三爷姆福利院做个大铁丝网把它圈起来,解决好安全的问题。在管理上,先把食堂进一步规范化、要扩大,做好托管托养工作。精神病、残疾人要分开。另外三楼要装修,安装一些急需的医疗设备、派医生定时定点的为病人检查身体,康复中心要配套管理,并全面进行调整。

    沈先生的介绍和计划,都是实实在在的,使我震惊的是:一个成立仅三年多的区残联,竟做了这么多实事,成绩如此的斐然!他们的所作所为,真正如他们在三爷姆福利院悬挂的巨幅标语一样“弘扬人道主义、倡导助残风尚!”他们的言行是这条巨幅标语的最好诠释。我十分庆幸三爷姆福利院有这样好的政府部门来领导、来支持,使发展有了保障和后盾。

    我所在的房间斜对面,不是一个很大的康复中心,里面有一长条桌椅,供病员们休息;有许多健身器材、供病员们锻炼。这些东西,都是区残联捐赠并派人来安装的,真是关怀到家,无微不至。

    三爷姆福利院渐渐得到了社会的支持,2004年华利士大酒店把用来搞典庆活动的钱拿出一万元来捐助;2005年海天塑化慷慨捐助两万元;汉邦涂料厂在三爷姆福利院最困难的时候负担了三年的电费;车灯厂刘宗福先生和许多不知名的人士也慷慨解囊。这些动人的人和事,都是“弘扬人道主义、倡导助残风尚”的体现者,永远值得人人瓣尊重。

    有一个理发师名叫陈官富,他从98年开始,每月都要到三爷姆福利院来为残疾人和孤寡老人免费理发,已经整整七年了。一不图名、二不图利、只图自己怎样能为残疾人奉献点爱心,这样他才觉得心里快活。院中的吕会计告诉我,他一边替残疾人理发,还一边唱歌,十分高兴。我问他唱的是什么歌,吕会计笑嘻嘻地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2005年10月,三爷姆率女儿春香、荷香又来到了北京人民大会堂,出席2005中国公益事业发展论坛暨热心公益杰出人物事迹报告会。大会代表中华全国工商联合会、中国发展战略学研究会、中国社会文化公益总会向洪云兰颁发了“热心公益杰出人物”荣誉证书,同时也为“三爷姆福利院”颁布了“热爱公益先进集体”荣誉证书。历年来各级政府给予洪云兰的荣誉称号太多太多了,本书只择其中一部分记录如下:

    2000年5月,被浙江省人民政府残疾人工作协调委员会授予“志愿者助残先进个人”称号;

    2003年9月,被国务院残疾人工作协调委员会授予“全国扶残助残先进个人”称号;

    2004年,被浙江省慈善总会,浙江省残疾人联合会、浙江省红十字会、浙江省青少年发展委员会、浙江日报报业集团、浙江广播电视台评为浙江省“十大慈善人之星”;

    2004年,荣获浙江省敬老爱老“爱心奖”;

    2005年10月,荣获“爱心中国——首届中华慈善人物”称号。在这样的荣誉面前,三爷姆总是平常之心对待,她希望自己创办人的福利院不要辜负了这些荣誉,要更好地为残疾孤寡服好务,让他们在这个大家庭里,享受全社会送给他们的温暖。

    今天是2005年12月10日金岭头艳阳高照。黄灿灿的霜橘还挂满枝头,那一大丛秋菊异样的炫人眼睛。再过三天,也就是农历十月十三,是三爷姆八十三岁的寿辰了。一年一度的大团聚就要来临了!从洪云兰17岁开始,66年来,这样的团聚从来没有间断过,人们从四面八方来这里,怀着深深的崇敬之情,来看望这位中国的慈善人物。

    饭厅有几个老人在放声歌唱,是年青的徐先生也有50好几岁了,他唱一段又一段,他说要把嗓子唱得好听一点,用一段最拿手的戏在三爷姆的寿诞之日献给三爷姆。还有一个老大姐也在唱了两段,都在认真地“排演”,余荷友的弟弟只剩五颗牙了,从不唱戏,今天他特别兴奋,也要唱一段向三爷姆献礼,他极认真地一段接一段的唱,那神情,活象是赵本山来到了金岭头,食堂的人全都笑弯了腰,祥和的气氛与笑声在金岭头弥漫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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